第587章 去年秋天(1 / 2)

日头偏西的时候,丽媚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竹帘一掀,外头的天光涌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还在刨食,鸡爪子拨拉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听着像下细雨。墙根下码着一捆柴,码得齐整,横竖有致,她蹲下去掂了掂,是干透的槐树枝,一折就脆断。

她把几根柴棍抱进灶房。灶房在堂屋背后,是一间搭出来的披厦,矮得她进去要弯一点腰。灶台是土坯砌的,面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有几处裂了纹。锅盖掀开,里头温着一碗土豆炖豆角,油花浮在上面凝成浅黄色的一层。她点着火热了热饭,就着锅台吃了,土豆炖得绵软,豆角却还带一点生脆,咬起来嘎吱响。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又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收拾了一下。箱子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用油纸包着的半块肥皂、一把木梳。她把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新的发现,又放回去。册子她翻到了第二页,上面写着柳树湾一带的地形,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有水源,画得仔细。她看到一处用细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墨色比正文浅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天黑透以后,那女的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夜风,风吹得煤油灯的灯苗歪了一下,在墙上拉出晃动的影子。那女的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里头穿一件灰布衫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泥点。

你吃饭了?她问。

吃了。

那就行。那女的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碗底磕在桌沿上。我姓周,你叫我二周就行。后天早上魏瘸子过来,你跟着他走,别回头。东西都带齐了?

丽媚说带齐了。二周点了一下头,走到墙根下翻了翻那摞书,抽出一本旧的《水浒传》来,坐在椅子上翻。灯光照在她脸上,丽媚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圆脸,眉毛浓,鼻翼两侧有几粒浅浅的雀斑,看着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她翻书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率匀称,像是每一页都只扫一眼就过。翻了十来页她把书合上,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呢。

炕在里间,比昨晚那个炕小一些。二周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来铺上,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薄了,透光能看见棉絮里不均匀的疙瘩。丽媚躺下去,枕头上有一股樟木的气味,混着一点尘土的味道。二周睡在外间的躺椅上,吹了灯以后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纸透进来一丝月光,淡淡的,像敷了一层霜。

夜里她又醒了。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是风声。芦苇荡离这间土坯房不远,风穿过苇秆的声音呼噜噜的,一阵一阵,像是谁在远处低低地哼一支没有调的歌。她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响了一声,然后停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想了想父亲的事。

父亲是去年秋天过去的。贺先生的信上这样写。去年秋天她还在省城,在城南那间小印刷厂的排字间里干活,铅字一颗一颗码进盘子里,手被铅灰染得乌黑。那时候她每个月给父亲写一封信,寄到柳树湾的地址。回信有时来得快,有时慢,她收到最近的一封是六月里,父亲在信上说芦苇荡的花已经开了一部分了,白茫茫的一片,好看。信末嘱咐她入秋添衣裳。

她不知道父亲是秋天哪一天走的。是苇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还是花已经败了、只剩秆子还在风里摇的时候。贺先生没有写。信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别处重了一些,像是写下去之前顿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西山脚下的渠沟边。那时她七八岁,父亲走在前面,背着手,手里捏着一根柳条,边走边抽路边的草叶子。渠沟里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跟在后面,踩着父亲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后来她走累了蹲下来玩水,父亲站在渠沟上头喊她:走了,回家吃饭了。那个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跟清溪渡那个卖红薯的男人说话的调调差不多。

她攥着被角把脸侧过去,枕头上那块樟木气味的地方被她捂热了,透出一股更淡的、棉布本身的旧味。风还在吹,芦花鸡在鸡笼里咕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二周已经起来了。灶上有粥在咕嘟,小米的香味从灶房的矮门里飘出来。丽媚洗漱完喝了粥,二周把剩下的粥倒进鸡食盆里,芦花鸡一拥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白天没什么事。丽媚坐在院子里的一截矮木桩上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棉袄表面发热。二周在屋里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偶尔出来一趟,怀里抱着什么物件换一个地方码好。有一回她抱出来几块叠好的包袱皮,蓝布染白花的,搭在晾衣绳上抖了抖,上面的浮尘在日光里扬起一缕细小的烟。

这些东西要带走吗?丽媚问。

二周看了她一眼,把包袱皮从绳子上收下来叠成四四方方的。该带的都带,不该带的留这儿。她没多解释,抱着包袱皮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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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二周在灶上炖了一锅萝卜汤,汤里放了几片姜,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两个人对坐在方桌边上喝汤,煤油灯搁在桌角,光照着两碗腾起来的热气。二周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说:明天早上魏瘸子来,你跟着他进山,他带你去见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