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贺文(1)(2 / 2)

凯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抱着手臂、假装对一切不屑一顾的黑希儿。

黑希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四处张望,但目光每次扫过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时,都会多停留那么半秒。

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她的红色眼眸在灯笼的光照下会把喜欢的东西照得格外分明。

“走这边。”凯文抬手,指了指挂着最多香囊的那个摊子。

黑希儿“切”了一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谁都快。

罗浮逐渐进入最热闹的时段,长街上的人潮像被灯火煮沸了,熙熙攘攘地涌向各个方向。

爱莉希雅正拉着黑希儿在一个面具摊前挑挑拣拣,凯文站在几步之外等她们。

白希儿在意识深处小声比较着两张面具的花纹,黑希儿则一脸不耐烦地拿着一个火红色的狐面往脸上比划。

凯文的目光忽然偏了几分。

人潮的另一端,三个身影正从一座石拱桥上走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青年身量很高,银白色的短发在灯火下泛着微凉的金属光泽,一袭简洁的深色衣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在拥挤的街巷里为身后的人开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白厄。

白厄的肩膀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蓝发蓝瞳,头戴一顶精致的小皇冠,双腿惬意地悬在白厄肩侧,一手扶着他的头顶,一手指着远处的一盏花灯说着什么。

她的表情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又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与从容。

走在白厄另一侧的,是一个黑发蓝瞳的女子。

她比白厄矮了将近一个头,深黑色的长发用几枚珍珠与鱼骨形状的发饰挽起一半,披在肩后。

耳垂上坠着珊瑚珠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剑旗胸针,端庄而不失锐利。

她和白厄保持着恰好半个身位的距离,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人群。

凯文和爱莉希雅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对了一下,然后他抬步向那个方向走去。爱莉希雅放下手里的面具,拉起黑希儿,跟在凯文身后。

“白厄。”

凯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人潮,落在那个银发青年耳中。

白厄脚步一顿,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和凯文的眼睛隔着半条街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有某种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惊讶、克制、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的茫然。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一个柔和而得体的笑容。

“……父亲。”白厄走来,在凯文面前站定。他比凯文高了一点,但站在一起时那份相似的气息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冰蓝色眼睛,同样不动声色的脸,只是白厄的轮廓更年轻,棱角也更柔和几分。

“你在这里。”凯文说。

“嗯。”

白厄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偶遇的开场里安放太多信息。

他肩上的蓝发少女已经把注意力从远处的花灯收了回来,正用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打量着凯文。

她的目光从凯文扫到爱莉希雅,再扫到黑希儿,最后重新落回凯文脸上,露出一个大方而带点好奇的笑。

“这位就是你的养父吗,雪阳爵?”

她凑在白厄耳边问,声音不大,却恰好够在场所有人听清。白厄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嗯。”他极快地回了一句,然后对凯文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君主,刻律德菈殿下。旁边这位是海瑟音,翁法罗斯的剑旗爵。”

黑发女子欠了欠身,礼数周到。她看向凯文的眼神带着一丝审慎。

白希儿和黑希儿站在凯文身后,都好奇地看着这三个来自翁法罗斯的人。

黑希儿的目光尤其多停了片刻,落在白厄肩头那个小陛下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的君主很有趣。”黑希儿说,声音不大,却让刻律德菈听见了。蓝发少女扬起下巴,冲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

“谢谢。”

两个身形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女隔着人群对了一眼,某种属于“同类”的直觉在空气里一碰,又都心照不宣地移开了。

白厄轻轻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代表翁法罗斯来和罗浮谈些合作,正好在坊市间巡游时遇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和……”

他看了看爱莉希雅和希儿们,礼貌地点头,“和夫人们。”

爱莉希雅挽着凯文的胳膊,笑得格外灿烂:

“我们是来过七夕的哦。没想到会碰到小白厄,真是意外的惊喜。改天一定要来黄金庭院坐坐,我们家可热闹了。”

白厄应了声好,没有多说什么。

海瑟音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柄安静收在鞘中的剑。

只有风吹过她的发饰时,那些细碎的珍珠和鱼骨才会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灯会的丝竹声渐渐小了,人流开始往各处散去。凯文转头看向爱莉希雅和希儿们。

“我想和白厄聊聊。你们先回去。”

爱莉希雅眨了眨眼,看看凯文,又看看白厄。黑希儿抱起双臂,淡淡开口:“别聊太晚。”

“知道了。”凯文说。

他把三人送到长街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抬手划开空间裂缝。

爱莉希雅跨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只是弯了弯眼睛。

白希儿回头对凯文做了一个“早点回来”的口型,然后在黑希儿的牵引下消失在裂缝的光晕中。

另一边,海瑟音也护送着刻律德菈往客栈方向去了。

蓝发少女趴在海瑟音背上,已经有些困乏,却还是强撑着回头对白厄挥了挥手。

白厄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过身,走到凯文身边。

两人在临海长堤上坐了下来。

远处放灯的人已经散尽,水面上还漂着几盏零星的灯火,像不肯熄灭的星子。海风从星海深处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她们为什么会来仙舟?”凯文问。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长堤边,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目光投向远处。他的侧脸被残留的灯火勾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谈判。翁法罗斯想和仙舟建立更长久的合作关系。殿下亲自来,海瑟音随行护卫。”他停了停,“我在仙舟游历,偶然碰见了他们”

“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不是。只是偶遇。”白厄轻轻笑了,那个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触即散,“和您遇见我也差不多。”

凯文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很安静,却并不让人难受。白厄随手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扔出去。

“您呢?为什么来仙舟?”他问,像是不想让对话断在自己这边。

“陪她们过七夕。”凯文说。他的语气很坦诚,没有修饰,也没有遮掩。白厄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这样啊。”白厄说,“那很好。”

凯文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白厄身上。他的目光沉而稳,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他知道白厄离开了翁法罗斯。

知道为什么。三千多万世的轮回,那些记忆没有消失。死亡、背叛、杀害伙伴,一次又一次。

哪怕世界已经走出轮回,记忆仍然留在那里。

白厄选择离开,不是逃避,而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宁愿放逐自己。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下手。

那些伤口太深,深到任何一句“已经过去了”都显得轻浮,任何一次触碰都可能牵动旧伤。于是他只能问一些轻的、不痛不痒的问题。

“你最近怎么样?”

白厄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长堤那头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银发。他偏过头,看着远处水面上最后几盏灯渐渐漂远。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带走,“在罗浮的这段日子,看了很多以前没时间看的东西。走过一些以前没机会走的路。认识了几个……可以一起喝茶的人。”

他没有撒谎。

这些话都经得起推敲。他只是没有说那些夜里会忽然醒来的瞬间,没有说有时候站在人群里,忽然会觉得身边应该还有别人。但凯文听出来了。

凯文抬起手,没有落在白厄肩上。他知道这个孩子早就不是需要肩膀的年纪了。他只是把手搭在长堤的石面上,离白厄的手很近,却没有碰。

“我在。”他说。

就这两个字。没有“不用怕”,没有“都会好的”,没有“你有我”。只是“我在”。

白厄没有转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双近在咫尺的手。凯文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疤,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痕迹。白厄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一些,也更瘦。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苦涩,只是一个很轻的、像是某个结松了一点点的笑。

“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长堤上,没有再说话。海浪轻轻拍着堤岸,水面上的最后一盏灯也远了,像一颗坠入星海的流星。

不知过了多久,白厄起身。

“我该回客栈了。”

凯文也站起来。他看着白厄,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见。”

“回见,父亲。”

白厄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银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像一盏小小的冷灯,慢慢被街角吞没。

凯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仙舟罗浮上空的星海。

那里有三千多万世的轮回,和一个不肯回家的人。但也有一些新的灯火,正在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