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巧的、用力的,像是某个身形很小的人正在从礁石后面钻出来。
白厄没有动,但余光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在他不远处。他偏过头。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头上生着一对浅色的龙角,尾巴——他确信那是一条尾巴,正有些紧张地卷在身后。
“你是……白露小姐?”白厄问。
他的本意只是确认。
他听过白露的名字,丹鼎司的天才医师,现任持明龙尊。
这个称号背后总是跟着一堆规矩和追捕,据说她经常从丹鼎司溜出来,又被拎回去。
他在仙舟游历的时候,没少听人提起这位小医师的事迹。
但他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海边响起时,大约还是太突兀了。
“噫!”
白露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连连后退几步,尾巴“啪”地一声绷得笔直。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
“别、别把我抓回丹鼎司!求你了!——你、你应该不是丹鼎司的人吧?你看起来像外面来的,应该不会管这些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挪,靴子陷进沙地里,差点被自己绊倒。
白厄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转回海面上。
“放心,我不会的。”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柔和,“我只是在这里坐坐。”
白露没有立刻相信,她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又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松了一点。
“……你喜欢这里吗?”她小声问。
“嗯。”白厄说,“这里很安静。”
白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不远不近,正好是如果他要抓她,她还能拔腿就跑的距离。她学着白厄的样子看向海面。
“我也是。”她说,“这里没人,不用听那些老头子唠叨。海水的声音很好听。”
两个人在海边的沙滩上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小小的、由警惕渐渐消融而成的距离。
“如果你看到有人来抓我,能不能帮我挡一下?”白露忽然说。
白厄微微侧头看她。她连忙补了一句:“不、不白挡!我给你调几服药!治失眠的!你们这种晚上出门的人,不是最常睡不好觉了吗?我看你就很像睡不好的样子。”
白厄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松了一点点。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海面,半晌才说:“好。”
白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像是偷偷高兴。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咸味和月光的凉意,把两串并排的脚印慢慢抚平。
这一刻,白厄忽然觉得,这片海似乎比刚才更静了。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在沙滩上,各自望着海面。
海浪一遍一遍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发出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白露慢慢放松下来,龙尾巴不再紧绷,而是在沙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罗浮的吧。”她忽然说,“我在罗浮没见过你。”
“嗯。”白厄没有否认,“来这里有一段日子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白厄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看白露,目光落在远处月亮在海面上拉出的那道光带上。
那道银色的光从水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岸边,像一条铺在深蓝色绸缎上的路。
“躲避些什么吧。”他说。
白露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偏过头看他,这个男人说“躲避”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逃跑的事,倒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他眼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时候变暗了一点,像一片云掠过海面。
“我也是。”她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其实我也在躲。”
白厄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总从丹鼎司跑出来。”白露说,尾巴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有时候是觉得烦,有时候是觉得累。那里的人都好严肃,一天到晚不是药性就是药理,他们还老管着我。所以我经常趁他们不注意,溜出来到处玩。可是玩着玩着,心里又总是不踏实。最后还是得回去。”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月亮,声音慢慢低下去:“因为我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职责。那些老头子虽然烦,但病人们是真的在等我回去。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海浪冲上沙滩,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没有躲,只是把尾巴收回怀里,抱得紧紧的。
白厄听着,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浅,像海面上被风一吹就散的月光。
“我也一样。”
白露转过头看他,不太确定他说的“一样”是哪一部分。
是和她一样总在躲,还是和她一样最终还是要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但看见白厄脸上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需要被追问的人,更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把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人。
“那……你躲的是什么?”她小声问。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在海面上,像是要从那一片起伏不定的深蓝里找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过了很久,久到白露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才开口。
“一些做过的事。”他说,“一些忘不掉的记忆。”
海风卷着潮气扑上岸来,带着一点凉意。白露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段距离,不多,只有一点点。她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听起来比我的还要麻烦。”
“也许。”白厄说。
“那你能像我一样,最后还是会回去吗?”白露问。
白厄又笑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有个小而坚定的念头从层层潮水中浮了起来,很轻,但确实在。
“大概会。”他说,“只是还没到时候。”
白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自己的小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递了一颗给白厄。
“给你。这是我自己做的润喉糖,不算很甜,但挺好吃的。”
白厄接过来,没有客气。糖纸在月光下发出细小的窸窣声,他放进嘴里,一股清清凉凉的甘味在舌尖化开。
“谢谢。”他说。
白露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脸鼓起来一个小包。她重新看向大海,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摆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沙滩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海潮声像一只温柔的手,把这个夜晚所有的烦恼都轻轻拍散,又慢慢聚拢成一种安静的、不会伤人的东西。
月亮又向西偏了一寸。白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她嘟囔了一句“有点困了”。
“我送你到附近吧。”白厄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她摆摆手,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白厄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很轻,然后松开。
“那你路上小心。”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白露转身朝他挥了挥手,小龙尾巴在夜色里画了个小小的弧线。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如果哪天你想回去了,不用急着决定。可以先来丹鼎司找我。”她说,“虽然我的药很苦,但至少能让你睡个好觉。”
白厄看着她。那个小小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色深处,只有尾巴最后在远处闪了一下,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
“这孩子虽然看着挺小的,但却意外的成熟有担当呢,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挺像陛下的,也许是错觉吧……”
他重新坐回沙滩上,嘴里还留着那颗糖的凉意。
海面还是那么静,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也许,我确实应该回去了,如果是你,你会建议我怎么做呢,昔涟?”
小剧场
“好久不见,小蝶鱼。”
“啊,与仙舟的会谈怎么样,海瑟音小姐?”
“还好,陛下从仙舟的法律制度上汲取了不少经验,也许能对翁法罗斯的现状有所帮助。”
“那么,您来冥界又是为了什么呢?”
“做你曾经做过的事。”
“这是什么?”
“某人托我给你带的礼物。”
“他……还好吗?”
“放心吧,他很好。”
“谢谢。”
……
“凯文,和小白厄一起玩的那两个女孩你觉得小白厄更喜欢哪个啊?”
“当然是那个戴着皇冠的。”
“不对吧,希儿,应该是那个黑头发的姐姐。”
“你们都不懂,白厄他从来都不止两个选择。”
“那凯雯,你说是谁?”
“你们看看他老爹是怎么选的?”
“……爱莉希雅?”
“嗯?希儿,怎么了吗?”
“不是叫你。”
“希儿的意思是,也许白厄会遇见属于他的爱莉希雅。”
“宾果!答对了。”
“……无论他如何选择,作为他的父亲,我只希望他能够幸福快乐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