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海洋」泰坦法吉娜的疯狂及其成因》。
这篇论文的学术价值极高,对泰坦疯狂之因的分析冷静、精确、层层递进,甚至可以说每一个观点都足以作为单独的一篇论文展开。
然而,因为关于法吉娜的资料全部出自海瑟音之口——那刻夏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海瑟音是谁,刻律德菈的剑旗爵——而她是这世上仅存海妖。
也就是说,这篇论文所有论据的来源都过于单一,甚至可以说是一家之言。
如果没有其他旁证,这样一篇建立在单一声源上的论文,无论其内在逻辑多么完美,都无法被视为严谨的学术成果。
……
那刻夏的目光从那堆卷宗上缓缓扫过。
这几篇论文各不相同,各有各的问题:
因此,它们都被废弃了。
被埋在这里。
那刻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手稿,像是看见了一道被尘封的,由一个人独自在不同路径上留下的探索轨迹。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恩贝多克利斯也正看着他。那双属于老人的、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旧藏室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簇沉默燃烧的暗火。
“他最后是如何毕业的?”
那刻夏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间旧藏室里沉睡已久的寂静。
他的目光从那些被一一摊开的废弃手稿上抬起来,落向恩师那张被灯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的脸。
那么,他到底用什么说服了敬拜学派的学者们?
或者说,那个写下这几篇论文的人,最终,是用怎样一篇文字完成了自己在神悟树庭的最后一课?
恩贝多克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木架旁一只毫不起眼的旧木箱,那木箱被锁在角落里,箱面上覆着厚厚的尘垢,锁扣已经生了铜绿。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动作轻缓地打开锁扣。
他从中取出了一卷手稿。
那卷手稿比之前几篇都要薄,封面上甚至没有题目,整卷纸页被一块已经发暗的亚麻布条束着。
恩贝多克利斯将它拿到那刻夏面前,灰尘在两人之间浮动,然后轻轻解开了那根布条。
《论逐火之旅的必然性》。
那刻夏翻开它。
几页发脆的羊皮纸在灯下展开,字迹依旧清晰,每一笔都沉稳有力。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他越读越慢,越读越安静。
与之前那些论文不同,这篇文章里没有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可它恰恰因此变得异常沉重。
白厄没有踩一捧一,没有将泰坦的统治贬为暴政,也没有将逐火之旅夸大为人类唯一正确的出路。
他没有拿刻法勒的神谕作为自己的依仗,更没有拿所谓的“再创世”许下一个只有未来才能兑现、因而永远不会被证伪的诺言。
他写得很克制,用词客观、冷静、精确,几乎到了严苛的程度。
更像是一位学者,在无数次煎熬的思辨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须借助任何神圣权威、无须诉诸任何情感煽动、只靠事实和逻辑就能自我支撑的答案。
他在肯定了泰坦的功绩的同时,指出了祂们正在逐渐陷入疯狂的事实。
长夜将至,而众神正在从庇护者变成最不可知也最不可控的威胁。
这个论点被一步步推导出来,每一步都谨慎而克制,没有跳步,没有含混,像是一座由青石垒成的阶梯,一阶压着一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结论的顶端。
从海妖的低语到律法的悖谬,从神谕的沉默到黑潮的蔓延,那些长久以来被有意无意回避的事实被白厄一一收集、归类、推演,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线索。
人们可以不信神谕,也可以不信任人类自身,但他们最终必须正视的,是那个正在到来的黑潮。
泰坦正在无可挽回地失去对自身的掌控。
而失去理智的神明,对祂们所庇护的世界而言,将变成何物?
文章最后,白厄给出了那个结论:
“祂们的死亡是自身获得解脱的唯一途径。”
不是对神明的叛逆,而是对神明的拯救。
是让那些早已被疯狂侵蚀、痛苦不堪的存在从自身失控的永恒中得到安息。
泰坦的死亡,人类眼中最大的忤逆,在白厄笔下被转写为对神只的慈悲,是让所有仍旧相信神明的人能够保留最后一分敬意。
而这个结论,比之前所有被废弃的文章都更锋利。
那刻夏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同一个人,一面用最冷酷的逻辑拆解神话,一面又用最悲悯的口吻为神明寻求安息;一面将一个整个文明建基于其上的叙事拨开,一面又为那个文明指明一条不得不走的险路。
那些贤者最终允许他毕业,不是因为他的论点无懈可击——虽然它确实逼近于此——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反驳,也无法承受反驳失败的后果。
这篇论文里既有足以说服树庭的严谨,也包含了白厄对泰坦最后的敬意。
“这便是他最后交上来的东西。”恩贝多克利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以这篇论文完成了自己在神悟树庭的学业。再后来,他回到了奥赫玛。”
“他的毕业答辩时,树庭曾有过很大的争议。”
恩贝多克利斯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用了很多次‘牺牲’这个词,但没有一次把它说成是人类的单方面牺牲。这是那些评审最终放他通过的原因。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一篇如此没有敌意、又如此诚实的论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管,这篇论文本质上,比那篇《论泰坦神话的起源》还要危险得多。”
那刻夏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篇论文的封面上,落在那几行已经被时间和灰尘抚摸过无数遍的字迹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写下这篇论文的那个白发男人,在自己那柄剑真的贯穿泰坦的胸膛时,是否也在想着“解脱”这个词。
小剧场
“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白厄的家伙,生前经常和大地兽在一起,还和你不对付,阿格莱雅?”
“有什么问题吗,傲慢的大表演家?”
“真遗憾,他死得太早了,否则,也许我们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那我可真的庆幸他已经不在了,傲慢的大表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