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方向流进他的身体,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慢慢地、轻轻地,流过他身上每一处正在疼痛的地方。
“谢谢你,老师。”他轻声说。
花海在他身周轻轻起伏。
风从他们上方吹过,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旋转。
当白厄真正“看清”虚影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了。
过去三千万世的记忆如同一场海啸,冲进了他的意识。
那些记忆像无数条滚烫的河,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灌进他的骨头缝里,灌进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他看见无数个自己,无数张一模一样脸,有的被血浸透,有的在火中独行。
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那片花海之中。
花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花铺满了。
天空中的光芒变得清晰而温暖,空气中花香与风交织,远处有虫鸣,有鸟啼,有流水的声音。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而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像是真正存在着的世界。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厄看着她。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个身影,和他记忆里从虚影到轮廓到如今的模样完全重合。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披散在肩后,被风吹起时像一道道明亮的波纹。
她的面容清晰而宁静,眉间没有忧虑,眼底却有说不尽的温柔。
她的衣袂随着风轻轻摇晃,整个人站在花海之中,像是一朵更大的、更鲜艳的花,正安静地、长久地望着他。
白厄凝视着她。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
应该叫那个他叫了很久的名字。
但是,当那张脸在他的视线中与另一个名字撞上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浮起的,是那些已经被打散又重新聚拢的东西,是一千个碎片重新拼合之后、仍然留着裂痕的、完整而又破碎的灵魂。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花是什么意思,那个虚影为什么说不出话,那个被他称作“老师”的人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声沉淀了三千万世的叹息。
“……你好,缇里西庇俄丝女士。”
风从他身后吹过,穿过整片花海,带着漫天花瓣向天际飞去。
小剧场
“白厄,自从成为你的老师以来,我似乎并没有给你什么合适的引导,也没真的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老师很不称职?”
“不会。”
“如果按世俗的标准,一个老师应该教会学生一些什么东西,应该给他的学生指出一条清晰的路,应该在他迷惘的时候给出答案。如果这样算的话……也许吧。也许您确实没有教过我什么‘有用’的东西。”
“可是老师,您做了远比那些更重要的事。”
“您陪我走过了那段路。在我自己都不想面对我的时候,是您站在这里。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是您没有走开。您没有给我答案,但您给了我一个能让我自己把答案想清楚的地方。这比您能教我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你总是这样,白厄。”
“怎样?”
“总是把别人对你的好,记成本来不必记那么重的东西。明明最需要被引导的人是你,最该得到答案的人是你,可到头来,却是你在反过来安慰我。”
“那么,我这个老师,就姑且继续这样当下去吧。”
“嗯。请您一直这样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