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5章 提前截胡《传奇》(1 / 2)

横店陈园。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不是顶上那盏吊灯。

吊灯是黄铜的,掛著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平常一开起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书架最顶层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没开它。

桌角那盏墨绿色灯罩的铜座檯灯,那才是真正亮著的光源。

灯罩是那种老式的、像一顶倒扣的军帽的样子,边缘有一圈黄铜的滚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光线从罩子底下压出来,聚成一小团,铺在桌面上,连桌面上那支笔的阴影都拉得又长又钝。

光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被圈住的雾气,罩子和雾气之间隔著一层温热的空气。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

椅背是皮质的,深褐色,已经坐出了些微的痕跡,靠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皮革拉伸的声响。

他整个人嵌在椅子里,背靠著椅背,左胳膊支在扶手上,左手撑著下巴,食指搭在颧骨上,轻轻叩著。

右手握著那部浩瀚手机,拇指偶尔滑一下屏幕。

屏幕亮著,蓝白色的光照著他的脸,把他眉骨下的阴影照得更深了些,嘴唇的顏色在屏幕光里显得有些发青。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章。

外国的某个论坛上发的,讲的是一种叫ud的文字网路游戏。

文章的標题底下標註了作者的名字,陈浩扫过一眼,没记住。

他不太在意是谁写的,他在意的是那几页截屏。

配图是黑底绿字的,全是字符画——地图是用线条和字母拼出来的,怪物是用括號和数字堆成的,人物是一个单独的標点符號,在原地站著或者移动。

玩家通过输入指令来行动,“north”是向北走,“kill”是砍杀,“say”是说话。

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探索,都在那一行行绿色的字符里发生,玩家得靠自己的想像力去填补那些字符之间的空隙。

陈浩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英文上滑过去,遇到不太確定的词会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往下读。

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嘴里嚼著一块太硬的东西,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碎了才能咽下去。

他翻到下一页,文章已经接近尾声,作者在末尾写了一段结语式的话。

大意是说,文字正在走向终点。

ud这种纯文字的虚擬世界,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了。

图形的时代即將到来,游戏將不再是字符和想像,而是肉眼可见的画面、能操纵的角色、能奔跑的大地。

虚擬世界將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降临。

陈浩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再动。

他盯著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一次,他又按亮,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也很闷,像一只碟子被搁在软木垫上。

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后脑勺抵住头枕,皮质的表面有一点点凉,正好贴著他髮根的位置。

他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没有石膏线,也没有吊顶的装饰,就是一片乾乾净净的白。

中间悬著那盏没开的吊灯,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静静地垂著,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看了很久,目光是散的,没聚焦在天花板上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

他脑子里有一幅画正在慢慢铺开——有顏色,有光,有声音,有风在吹过一片草原,草原尽头有座城,城门口站著人,那些人不是字符,不是代號,是能跑、会跳、有表情的活生生的影子。

窗外的夜色是凝固的。

隔著一层玻璃,园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树啊墙啊路灯啊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书房里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墙角那台立式空调的低频嗡鸣,嗡嗡地、持续地、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地响著。

陈浩重新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

第二遍看得更快了,跳过那些他已经吸收过的细节,只看结论那段。

然后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搁回桌面,食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很轻,像在敲一扇门。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那声音隔著一层楼板和一层地毯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只大动物在远处打了个滚。

但在夜晚的园子里,哪怕是这么轻的动静也格外清晰。

陈浩侧过头,耳朵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轧过石板地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大概是提了起来。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很急,由远及近。

脚步声从楼下穿过门厅,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台阶上铺了地毯,但高跟鞋踩上去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那种篤篤的、节奏分明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梁永琪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著出差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外套的扣子没有系,敞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的领口原本应该是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现在鬆开了,第一颗扣子开著,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凹陷。

头髮原本是盘起来的,一个利落的髮髻,现在有几缕散在耳侧,落在脸颊边,发梢有一点毛躁,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自己用手拨过好几次。

她右手拎著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一点磨痕,左手提著一个小號的行李箱,箱子底下沾著一点泥,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印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陈浩一眼。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赶了长途之后无法掩饰的疲惫——眼皮比平时重一些,嘴角往下垂了一点,颧骨上的皮肤有一层乾涩的薄光。

但她的眼神是热的。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一枚拉长的杏核。

此刻眼眶像煤炉底下还燃著的那一点暗红的芯子。

陈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往后退了半寸,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摩擦声。

他绕过书桌朝她走过去,没有走很快,但步子很稳,两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公文包,很自然地,像接过一件他每天都在接的东西。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公文包搁在行李箱上面,然后直起身,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在嘴角那条细细的干纹上停了一下。

“累了吧。”他说。

声音不高,低低的,没有那种刻意的温柔,就是很平实的、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声音。

带著一点沙,像刚睡醒时的那种嗓音。

梁永琪没说话。

她只是仰著脸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那个笑幅度很小,只是唇角往上提了提,眼角多了一丝极细的纹路,但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活过来了。

陈浩转身走回书桌旁边。

书桌左侧有一排矮柜,柚木色的,柜面上搁著一套茶具,紫砂的,一把小壶配了四只杯子,都倒扣在茶盘里晾著。

旁边是一只锡罐,罐身鋥亮,盖子上贴著標籤纸,纸上写著“金骏眉”三个字,是陈浩自己的字跡,笔画瘦长,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带一个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