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把那封信的内容看了两遍,没往下想。
沙瑞金的事他记在心里了,但今晚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他把信折好,放回楚文枕头底下,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楚云飞没去军区,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喝茶。
楚文起得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做了两组俯卧撑,又绕着院墙跑了几圈。楚庄王趴在窗户上看他哥跑圈,嘴里含着半截油条。
杜致萍在厨房里煮粥,声音传到院子里。
“楚文,别跑了,吃饭。”
楚文收了脚,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坐到桌边。
楚云飞把茶杯搁下。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比窑洞软。”
“那是,花了你妈半天工夫铺的。”
楚文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杜致萍端着咸菜碟子出来,在桌边坐下。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楚庄王吃完了先跑了,说是去胡同口找人下棋。
桌上剩了三个人。
楚云飞把碗推到一边,手搭在桌上。
“楚文,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昨天你说想上学,你心里有没有想过,上哪儿?”
楚文把碗放下。
“要是能考,我想考49城大学。”
“49城大学。”楚云飞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知道现在什么政策?”
“知道一些,在高奴的时候,队里那个老知青跟我说过,上头可能会恢复高考。”
“可能是可能,没定。”
“我等得起。”
楚云飞看了他两秒,没再往下问。
杜致萍在旁边收碗,手上动作没停,但耳朵竖着。
等楚文回了屋,杜致萍才开口。
“你刚才问他上哪儿,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摸个底。”
“摸什么底?”
楚云飞把茶杯端起来,茶凉了,他喝了一口。
“致萍,你昨晚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
“哪个事?”
“楚文的对象。”
杜致萍把碗搁在桌上,坐下了。
“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不想通的事。”楚云飞把杯子搁下,“我问你,你昨晚说的那个王婶家的侄女,在纺织厂上班的,她爸是干什么的?”
杜致萍想了想。
“好像是街道办的,具体我没问。”
“街道办。”楚云飞把这三个字嚼了嚼,“致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你说。”
“咱们家现在的情况,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杜致萍把手搁在膝盖上。
“怎么不一样?”
“三年前我是大学校长,楚文要是在家,找个纺织厂的姑娘,我没意见。”楚云飞把手在桌上放平了,“可现在我坐的这把椅子不一样了。49城军区,军部,这个位子在这儿摆着,楚文是我的长子。”
杜致萍看着他,没出声。
“我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好。”楚云飞把话往回带了半步,“我是说,楚文找对象这件事,不能只看人好不好,还得看合不合适。”
“什么叫合适?”
“门当户对。”
杜致萍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从前可不说这种话。”
“从前我不在这个位子上。”楚云飞把茶杯转了半圈,“致萍,你想过没有,楚文要是娶了个街道办干部家的姑娘,往后人家来串门,问起来亲家是干什么的,你怎么接?”
“怎么不能接?人家老实本分,怎么了?”
“老实本分是一回事,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站住是另一回事。”楚云飞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咱们这种家庭,吃饭的时候聊的不是菜价,过年走动的不是隔壁邻居。楚文的媳妇进了这个门,她得扛得住。”
杜致萍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得找个当官的家的闺女?”
“不是非得当官。”楚云飞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但至少得是咱们这个系统里的,部队的,机关的,大家知根知底,往来上也说得过去。”
杜致萍没马上答。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关了,又开了。
过了两三分钟,她从厨房出来。
“楚云飞,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我爸是个什么?”
楚云飞嘴上那口茶差点呛出来。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爸就是个教书的,你那时候已经是团长了,谁跟你门当户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