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再遇王嘉(2 / 2)

青衫扶苍 岭南黔首 3113 字 3个月前

王曜也听见了,挣扎着便要起身下榻: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董璇儿赶忙按住他:

“你高热才退,身子还虚着,怎么迎?”

王曜摇了摇头,那只手已经撑在榻沿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

“张贵人、舞阳公主、平原公都是金枝玉叶,我身为人臣,岂敢安卧于榻上待之?”

他说着,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面色也更白了几分,却仍旧撑着要站起来。

董璇儿见他执意如此,只得让蘅娘取了一件半旧的厚袍过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中衣,帮着换上了。

王嘉在旁看着这一幕,见贵客已到,便对王曜拱了拱手:

“府君既有贵客到访,老夫不便在此叨扰。你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静养几日自会痊愈,老夫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便往门外走,那蒙着青纱的女子也无声地提起药箱,跟在他身后。

王曜见他转身便要走,连忙挣扎着从榻沿上站起来,脚下还有些虚浮,被董璇儿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朝王嘉的背影唤了一声:

“先生留步!”

王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王曜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叉手行了一礼:

“先生冒雪前来,为王曜诊脉施药,此恩此德,曜没齿难忘。只是先生走得这般急,连一盏热汤都不曾用,叫曜心中如何过得去?还请先生稍坐片刻,待曜略备薄酒,也好聊表寸心。”

董璇儿也连忙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语声恳切:

“先生,夫君高热数日,医官换了数拨都束手无策,今日若非先生及时赶到,真不知会如何。还请先生务必留居数日,也好让我夫妇略尽地主之谊。”

王嘉站在门边,看了看王曜那张还带着病容却努力撑着行礼的脸,又看了看董璇儿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泛红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语气虽仍平淡,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老夫山野之人,不惯这些虚礼。府君病体初愈,正该静养,老夫就不打扰了。”

王曜还要再说什么,王嘉已经转过身去,掀帘出了卧房。

王曜怔了一下,站在门边,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影壁,将王嘉方才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对董璇儿低声道:

“回头让人往倒虎山送些药材和粮米去。先生虽不看重这些,咱们却不能不做。”

董璇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

王嘉和蒙面女子走到廊下时,正与从前院方向走来的苻宝等一行打了个照面。

苻宝侧过身让了让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从青纱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颌,都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像是在宫中的某条廊庑下,又像是在什么宴席上远远瞥见过的一角衣袂。

她蹙了蹙眉,正要细看,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跟在王嘉身后转过廊庑,消失在了角落里。

苻宝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想起来,便也不再深究,转身走向后院正堂。

王曜已经换好了衣裳,虽然面色苍白,脚下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由董璇儿扶着,一步步挪到了正堂门口站定。

见张夫人、苻宝、苻晖过来,赶忙下阶几步行礼:

“臣王曜,不知贵人、公主、公侯驾到,未能远迎,伏乞恕罪。”

张夫人赶紧上前几步,虚扶起王曜:

“子卿病体未愈,不必多礼。”

苻晖也大步走到王曜面前,伸手扶住他:

“你莫要逞强,方才出来时脸都白了。”

众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才在王曜夫妇的引导下入得正堂,分宾主坐定。

张夫人坐了左侧上首,苻晖在右下首,苻宝在左下首,对面则坐着王曜夫妇,众人面前各设一案。

案上瓷碟里盛着胡饼、羊羹,几碟腌渍的冬菘与芜菁,酸咸的气味被炭火的热气烘得若有若无。

粗陶壶中温着酪浆,白而醇厚,热气袅袅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细的白雾。

蘅娘为众人各添了一盏,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而后便侍立在王曜身侧。

张夫人先端起酪浆抿了一口,搁下盏子,目光落在王曜脸上细细瞧了片刻。

他那张脸因连日高热瘦了一圈,面上苍白,唇上还带着干裂后未褪尽的白皮,可那双眼睛总算有了活气。

她看了片刻,唇边渐渐浮起温和的笑意:

“子卿这回病得不轻。我们进城时便听晖儿说,你回到洛阳后,还是高热不退,医官换了两拨,城内城外多少人都悬着心。如今见你虽还有几分病容,总算能起身了,这便让人放心了大半。”

王曜欠了欠身,声音尚有些沙哑,像是嗓子里的火气还没全退:

“臣无能,累贵人挂念,实在惶恐。”

他停了一下,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才又道:

“陛下銮驾已入洛阳,曜本该亲自迎候,偏偏病倒在榻上,连起身都费力,实在失礼。”

张夫人摆了摆手,那笑意更深了些:

“你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多。陛下原是要亲自过来的,是我拦住了。你想想,他若来,仪仗车驾少说也要摆出半条街,从城北州府到你这城南郡府,一路净街清道,銮驾一动,惊动半个洛阳城。你这里正养病,如何受得住那番折腾?何况他自己也是风尘仆仆才从许昌回来,何苦再添这番周折。我便说,不如我先来瞧瞧,若你当真病得厉害,陛下再过来不迟;如今看你这精神尚可,他也能安心了。”

她说着,又端起酪浆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天王在许昌那几日,夜里常常睡不着,念叨南征之事,念叨阳平公,更念叨你们这些还活下来的忠良。他虽嘴上不说,心里都牵挂着呢。”

董璇儿听了这话,垂着眼帘,轻声道:

“陛下和贵人顾惜得如此周全,妾身与夫君感激不尽。天王在许昌时诸事纷扰,还能想着夫君,这份恩遇,妾身和夫君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她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远。

张夫人转向董璇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堂中陈设。

这宅院虽是郡府公廨改的住处,却收拾得齐整洁净,一几一案,一瓶一炉,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北墙下设着一架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青毡,毡角叠得齐整;

东侧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的笔墨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炭盆旁的铁钳都搁在木架上,不偏不倚。

她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便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许来:

“你这般年轻,却把里里外外打理得这般妥帖。子卿在外奔忙,你在内操持,两个都是能干的。”

语气平平淡淡,可那话里的意思透亮——她看得很清楚,这个女子不单是王曜的枕边人,更是他身后的一片安稳。

董璇儿微微欠身:

“贵人过誉了,妾身不过做些分内的事,府上人手也齐整,蘅娘、碧螺她们都勤快,实在算不得什么操持。”

正说着,张夫人又端起酪浆,仿佛随口提了一句:

“洛口那一仗,我听说打得很险。陛下在许昌与我说起时,也不禁赞你随机应变,处置得当。唉,那梁将军当时若肯听从你的劝谏,又怎会有后来......”

她放下陶盏,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子卿啊,你如今不单是河南太守,还是龙骧将军,这天下的担子,往后怕是要越压越沉了。天王在许昌与我说,此番淝水失利,虽是天大的挫折,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看清了谁是可以托付的人。”

张夫人的话音不大,却隐隐透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王曜听了这话,眼眶不禁泛红。

堂中的炭盆轻轻噼啪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暗了下去。

王曜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臣在河南这几年,也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治一地之民,与治一国之事,终究不同。一地之事,疾在腠理,可以刀圭治之;天下之事,痛在骨髓,需君臣共济,徐徐图之,非一朝一夕之功。朝廷经此一败,若能借此沉淀,固本培元,未必不是长久之福。臣在太学时读《左传》,见晋文公败于楚而退守,三年而后复起;楚庄王折于邲而敛兵,五年而霸业终成。大秦疆域万里,天王又正值壮年,只要善后得宜,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话说得不重,也没有直接应承什么,却把分寸拿捏得正好——既没有虚辞推让,也没有妄自尊大。

张夫人听了,暗自点头,目光里那层审量便淡了几分,换上一种温煦的、像是放心了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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