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3章 雨夜·注玉,雨很大(2 / 2)

楼望和走进来的时候,杜掌柜缩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怕。怕得要死。

“你怕我?”楼望和蹲下来,看着他。

杜掌柜点头。

“你不用怕。我不打人。”楼望和笑了笑,“我只问你几句话。你回答得好,明天我放你走。你回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有时候,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话更可怕。

“你问!你问!”

“谁让你做注胶玉的?”

“我……我不知道……”

“嗯?”

“我真的不知道!每个月都有人送原料来,送图纸来,我只负责做。做好了,有人来取。钱也是直接送到我家里。我从来没见过东家的面!”

“昨晚那三个人呢?”

“不认识。他们只负责送货。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楼望和看了他一会儿。

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但杜掌柜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楼望和的眼——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你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做了这么久,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做玉的人,做玉的人心都细。你一定留了后手。”

杜掌柜的眼神涣散了一下。

“我……我留了一块。”

“什么?”

“一块原料。他们给我的都是加工过的玉料,但有一次,箱子里混了一块没加工的。我没交上去。我藏起来了。”

“在哪里?”

“我家后院。老槐树下。埋了三尺深。”

楼望和站起来。

“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掌柜忽然叫住了他。

“楼少爷!”

“嗯?”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楼望和没有回头。

“因为你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一个怕死的人。怕死是人的本性。我也会怕死。”

他顿了顿。

“但你做的事,害了很多人。那些买你玉的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块假玉。他们不可怜吗?”

杜掌柜没有说话。

他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很低。

楼望和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地窖里只剩下黑暗,和一个人压抑的哭声。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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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楼家在市面上收到了一个消息——黑石盟控制的三家注胶玉作坊,一夜之间全被查封。查封的人是楼望和。他带着阿蛮、秦九真,还有二十个楼家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端了。

其中一家作坊的老板还想反抗。

他掏出一把匕首,朝楼望和扑过来。楼望和没有动。阿蛮也没有动。扑到一半的时候,那老板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楼望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道光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脑子,刺进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手里的匕首掉了。他整个人跪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透玉瞳不是用来杀人的。”楼望和后来跟沈清鸢说,“但有时候,让人看到自己的恐惧,比杀了他更狠。”

沈清鸢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还只是一个会赌石的少年。现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力量,不是财富,不是名声——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决绝。

“你会变吗?”她忽然问。

“变?”楼望和笑了,“变成什么?”

“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楼望和收起了笑容。

他看了她很久。

“我不会变。”他说,“我会一直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个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狠一点。”

沈清鸢笑了。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吹动他桌上的账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注胶玉的买家、卖家、中间人。这些名字,牵扯着半个东南亚的玉石市场。

楼望和拿起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名字是——

夜沧澜。

“这部账本是开始。”楼望和放下笔,“不是结束。”

他的眼睛里,透玉瞳的光芒一闪而逝。

像闪电。像利剑。像这个雨夜里,最后一滴落在屋檐上的水珠,干净、冰冷、决绝。

江湖是什么?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心。人心里的贪、怕、痴、恨——这些才是真正的江湖。

楼望和当年在缅北赌石的时候,以为江湖就是石头,就是玉,就是一夜暴富或一夜落魄。现在他知道了。江湖是人。每一个想害你的人,每一个你想保护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不是太阳,是黎明前的第一缕灰白。那条巷子里,昨夜抬箱子的脚印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但楼望和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鸢抬起头。

“这不是你写的。”

“不是。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写的。”楼望和笑了,“那个人早就死了。但他的诗还活着。有时候,一句话比一个人的命长得多。”

“你为什么忽然念这个?”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巷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成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深潭。

“因为我知道,”他说,“夜沧澜现在一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雨。”

“然后呢?”

“然后他在想,什么时候再来一场雨,把这个姓楼的小子淹死。”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他不会得逞的。”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担心我。”他说,“我担心的是你们。”

窗外,风起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水洼里,打了几个转,飘走了。

这场雨果然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