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9章 一滴血,楼望和站在楼家大门前(1 / 2)

楼望和站在楼家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该有两个护卫,一个打瞌睡,一个骂另一个打瞌睡。他在滇西的时候,每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笑。

现在门口没人。

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沈清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一只手按在仙姑玉镯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腰间的弥勒玉佛。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每次她预感不妙的时候,就会这样。像猫竖起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楼望和问。

领路的老管家擦着汗:“三天前。先是昆城的分号,然后是北边的矿场,再然后——”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

“再然后是我家。”

老管家拼命点头。

楼望和没再问了。他跨过门槛,走进那座他住了十八年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碎了。他妈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被连根拔起,树根朝天,像死人的手指。墙上用黑漆刷着四个大字——“注胶玉”。

注胶玉。翡翠里头最下作的手段。把劣质石头切开,灌进绿色的胶,封起来当帝王绿卖。黑石盟用这一手,污蔑楼家贩卖假玉。那些黑漆还在往下淌,像伤口流脓。

楼望和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动了哪间屋?”楼望和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老管家缩着脖子:“都……都动了。老爷的书房,夫人的卧房,还有——”

“有没有一间屋子,门上有三道划痕的?”

老管家一愣:“有。公子您的房间。那帮人进去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楼望和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那他们还算识相。”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果然开着。门板上的三道划痕还在——那是他八岁那年练刀砍的。他爹楼和应当时气得跳脚,他妈护着他,说他小小年纪有骨气。后来他爹也笑了,说是不错,就是别砍门,砍石头去。

于是他开始砍石头。砍了一千块石头以后,他发现不必砍开也能看见里头有什么。这就是“透玉瞳”的来历。

屋里的东西全被翻过。床板掀了,柜子倒了,他攒了十年的原石标本散了一地——那些都是他第一次赌石赢回来的战利品。

一块也不剩。全碎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冰种飘花,他记得那块石头。缅北盘山公盘,十七岁,第一桶金。石头被砸成了四瓣,切口粗糙,是用锤子砸的。

“他们找的不是东西。”沈清鸢蹲在他身边,“他们找你的人。”

“我知道。”

“那他们在你屋里待了一炷香,什么都没拿就走了。”沈清鸢说,“这不合常理。”

楼望和放下碎片,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位置。床板被掀了,露出底下的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就是几块松动的青砖。小时候他用来藏零食,后来藏钱,再后来藏一些不想让他爹看见的东西。

青砖被撬开了。

里头空空如也。

“少了什么?”沈清鸢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伸手进去,在砖缝里摸了一圈,摸到一样东西。

一片碎纸。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了。上头只剩半个字——“渊”。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干了很久了。

血。

他把纸片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血腥味,是玉髓的味道。

滇西老坑深处有一种矿石,叫“血玉髓”,含铁量极高,渗进皮肤会留下洗不掉的褐红色。那种气味很独特,像铁锈,又像陈年的旧血。

他认得这种气味。

因为他的血,就是这个味道。

透玉瞳不是天生的。是八岁那年,他爹从滇西带回来一块血玉髓,磨成粉,用烈酒调了,敷在他眼睛上。七天七夜。他疼得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但七天后,他能看见石头里头的纹路了。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爹,他自己,还有调制那碗血玉髓酒的人。

那人姓祝。祝老九。

楼家的老伙计,跟了他爹三十年,手上过了不下万块原石。他的手从来不抖,切石头比切豆腐还稳。

后来祝老九走了。说是回滇西老家养老。逢年过节还寄些山货来,野蘑菇,老腊肉。上个月他爹还念叨,说老九寄的腊肉越来越瘦了。

“来人。”楼望和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切石的刀。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他爹的贴身护卫楼平。“公子?”

“祝老九。多久没联系了?”

楼平想了想:“半年。腊月里来过一封信,说身体不好,怕是不行了。老爷还让我送了些药材过去。不过我到了他留的地址,人说没这个人。”

“你回来怎么没禀报?”

楼平一愣:“禀报了。是老爷说别告诉您。”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备马。去滇西。”

“现在?”楼平看看天色,“公子,天快黑了。”

“现在。”

沈清鸢拉住他袖子:“我跟你去。”

“你留下。”楼望和说,“我妈受了惊吓,你陪她说说话。她喜欢你。”

沈清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松开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滇西,先别急着亮刀。”

楼望和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旁边。树根上的泥土已经干了。他妈最喜欢桂花,每年中秋都要摘一些,泡茶,做糕。他小时候嫌那味道太甜,现在忽然很想闻一闻。

他站起来,走向马厩。门口那四个黑漆大字还在月光下反着光。

“注胶玉。”

他站住了。

“楼平。”

“在。”

“去找一桶桐油,把这四个字给我烧干净。烧不干净就别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