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的三个人中,一个战士中弹滚下坡,另一个被弹片划开了脸,只剩他和另一个叫小丁的还能跑。
他们把鬼子引进乱石坡,本想借石头甩开,没想到鬼子里有两个老兵,咬得极紧。张大彪腹侧伤口被颠开,血顺着裤腰往下流,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小丁急道:
“营长,你先走,我挡一下!”
张大彪骂:
“放屁!”
“你一个新兵蛋子挡个屁!”
说话间,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石头上,碎片崩进脸里。
张大彪猛地回身,一枪打倒追得最近的鬼子。
枪膛空了。
他摸弹袋。
没了。
小丁把最后两发子弹塞给他。
“营长,你打得准。”
张大彪看了他一眼。
“你呢?”
小丁咧嘴:
“我还有刺刀。”
张大彪心里一酸,嘴上却骂:
“滚你娘的,老子用不着你让。”
他只接了一发,把另一发拍回小丁手里。
“留着。”
两人钻进一条石沟,身后鬼子脚步越来越近。
张大彪忽然停下,看向沟壁上一块松动的大石。
“小丁,搭把手。”
两人用肩顶住石头,死命往外推。
鬼子转过弯时,正看见他们。
一名鬼子举枪就打。
小丁闷哼一声,肩膀中弹,却仍死顶着石头。
“推!”
张大彪额头青筋暴起。
石头终于动了。
轰隆!
大石滚下沟底,正砸在两个鬼子身上,又带起一片碎石,把后面的路堵住半截。
张大彪拉起小丁就跑。
“走!”
他们刚翻出石沟,迎面就撞上魏和尚和周黑子。
魏和尚一把扶住张大彪。
“张营长,你咋成血葫芦了?”
张大彪喘着粗气:
“团长呢?”
周黑子道:
“后头。第二道也炸了,他让我们来找你。”
张大彪回头看了一眼。
“鬼子没甩干净。”
魏和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正好。”
“俺也去松松筋骨。”
张大彪一把拽住他。
“松个屁,政委带伤员往北坡走了。咱们去石门坎跟他们会合。”
魏和尚一愣。
“你知道路?”
张大彪看向周黑子。
周黑子拍了拍胸口。
“老子炸路前把老民兵的图记了一遍。”
“跟我来。”
几人迅速往北绕去。
后方,李云龙带着最后的断后组也在撤。
他的计划很简单:炸一段,打一段,退一段。
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代价,让他们始终搞不清八路主力到底在哪里。
但鬼子县城援兵并非庸兵。
他们在老驮道受阻后,迅速分兵绕路,一股往北坡抄,一股继续修通塌路,还有一股沿沟底追击李云龙。
李云龙的断后组只剩十几个人。
弹药快空。
但他脸上没有慌。
他越到这种时候越稳。
“和尚呢?”
“去找张营长了。”
“周黑子呢?”
“也去了。”
李云龙点点头。
“好。”
他看向东边渐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天一亮,鬼子的视野就开阔了。到时候靠夜色掩护的招数全没了。
他们必须赶在天完全亮之前,和赵刚汇合,在石门坎设最后一道迟滞。
一名警卫员跑来:
“团长,南边枪声远了,旅长那边可能也往北撤了。”
李云龙眼神一沉。
旅长那边若能撤出来,自然最好。
若撤不出来……
他没有继续想。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可能埋在山里。
“走。”
李云龙低声道。
“去石门坎。”
……
石门坎果然如老民兵所说,是两块巨石夹成的一道天然窄门。
窄门下方是一条斜坡,坡面全是碎石。上方两侧有松动的岩块和枯树根,只要人手够,能推下一片石雨。
赵刚一看地形,立刻下令:
“伤员过坎,往后坡隐蔽。”
“能打的留下。”
“把能推的石头都松一松,别先推,等鬼子进坡。”
老民兵补充:
“后坡往北有三条羊道,中间那条最稳,千万别走左边,左边到头是断崖。”
赵刚记下。
葛顺把电台放在一处石坑里,又开始呼叫主力。
“北岭,北岭,鹰巢已到石门坎。”
“敌追兵迫近。”
“请告位置。”
耳机里杂音很重。
过了片刻,终于传来断续回电。
“先头营……过……青石梁……”
“距离接应岭……约十五里……”
“坚持……”
葛顺抬头。
“政委,他们离接应岭十五里!”
赵刚点头。
十五里。
若急行军,一个半时辰,甚至更快。
只要石门坎能拖住。
苏勇被抬到后坡一处避风石窝里。
林小禾给他重新检查伤口,脸色越来越不好。
“不能再走了。”
苏勇看着她:
“还有多久?”
“你问的是你,还是援兵?”
“援兵。”
林小禾没回答。
赵刚走过来,替她答:
“最快一个半时辰。”
苏勇想了想。
“石门坎能撑半个时辰。”
赵刚皱眉:
“只半个?”
“若鬼子没炮,半个以上。若他们带迫击炮,十分钟。”
赵刚心里一沉。
“县城援兵轻装,应该没重炮。”
苏勇闭了闭眼。
“迫击炮不算重炮。”
赵刚看向南坡。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废羊圈的鬼子、老驮道绕来的鬼子、松岛的搜索队,很快会在北坡汇成一股。只要他们带着小炮,石门坎就会变成靶子。
苏勇又道:
“别把人都放窄口。”
“分散。”
“窄口只留诱饵火力。”
“主力在两侧,等他们进坡再打。”
赵刚点头。
“我知道。”
苏勇睁眼看他。
“你知道。”
“但你会心疼人,不舍得把诱饵放少。”
赵刚沉默。
苏勇这句话说中了。
人太少,诱饵不像。
人太多,一旦炮来就全完。
赵刚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留几个?”
“三个。”
苏勇道。
“马小六,刘猴子,田铁蛋。”
赵刚眉头一跳。
“田铁蛋手都伤了。”
“所以像伤兵残阵。”
“鬼子会信。”
林小禾忍不住道:
“你连谁当诱饵都算?”
苏勇看向她,没有辩解。
赵刚却低声道:
“这是对的。”
战场上,有时候残酷的安排才是最能保命的安排。
赵刚转身去布置。
马小六听说自己要当诱饵,反倒一乐。
“苏参谋点的名?”
赵刚点头。
马小六咧嘴:
“那说明我还有用。”
刘猴子拖着伤腿爬过来:
“我就一个要求,给我把位置选平点,别让我趴歪了瞄不准。”
田铁蛋两手缠着布,苦着脸:
“我这手扣扳机都费劲。”
马小六道:
“你负责骂。”
田铁蛋一愣。
“骂?”
“对,鬼子一靠近你就骂,骂得像咱这儿还有一堆人。”
田铁蛋想了想,认真点头。
“这个我会。”
赵刚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
“你们三个听着,鬼子进坡就打,打完两轮立刻撤到左侧石缝。别恋战。”
马小六点头:
“明白。”
刘猴子问:
“要是撤不了呢?”
赵刚看着他。
“那就等我们推石头。”
刘猴子笑了。
“这话听着踏实。”
石门坎很快布置起来。
两侧山坡上,能动的战士全去撬石头。枯树根被砍断一半,巨石用木棍顶住,只等一声令下便能滚下去。
张大彪、魏和尚、周黑子终于赶到。
张大彪一到就坐在地上,脸白得吓人。
赵刚看见他的伤,脸色一变。
“你怎么还跑?”
张大彪喘着气笑:
“团长都没死,我哪敢先趴下。”
魏和尚急问:
“苏参谋呢?”
林小禾冷冷道:
“没死,但你们再吵就不一定了。”
魏和尚立刻闭嘴,蹲到一边帮忙搬石头。
没多久,李云龙也带人赶到。
他一身灰土,军帽不知丢哪去了,头发上还挂着草屑。看见赵刚第一句话就是:
“人呢?”
赵刚道:
“伤员过来了大半,旅长还没到。”
“苏勇呢?”
“后坡。”
李云龙转身就要过去,赵刚拉住他。
“先看阵地。”
李云龙脚步一顿,立刻明白轻重。
他爬上石门坎右侧高点,看了一眼地形,又听赵刚说完部署,点头。
“就这么打。”
“不过诱饵三个不够。”
赵刚皱眉。
“苏勇说三个。”
李云龙哼了一声:
“他是怕死人。”
赵刚看着他。
“你不是?”
李云龙沉默一瞬,骂道:
“老子当然怕。”
他扭头朝魏和尚喊:
“和尚,你也去窄口。”
魏和尚立刻应:
“是!”
赵刚眉头更紧。
“和尚目标太明显。”
李云龙道:
“就是要明显。”
“鬼子知道我李云龙身边有个大个子和尚,和尚在那儿,他们就会以为老子也在。”
赵刚一怔。
这确实更像诱饵。
魏和尚背着枪冲到窄口,往马小六旁边一趴。
马小六看他一眼。
“你咋也来了?”
魏和尚咧嘴:
“团长说俺像大鱼。”
刘猴子笑道:
“那咱几个就是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