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是被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松枝间斜射下来,照得身上暖烘烘的。苏晚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段绷带在缠自己的膝盖。她察觉到苏勇醒了,头也没抬地说:“孙良回来了。”
苏勇坐起来,右肩一阵酸麻。他活动了几下胳膊,站起身。孙良正站在赵振山旁边,脸上全是汗,衣服前襟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石谷出大事了。”孙良喘着气,接过赵振山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南口昨天夜里丢了。”
赵振山看了苏勇一眼。
“怎么丢的?”
“游击队从东北面压过去,把南口外围的补给线全切了。北面中队被调走之后,南口的守军只剩下不到一个中队,撑了两天,昨夜突围往北跑了。”孙良抹了一把嘴,“现在南口在游击队手里。石谷里的日军据点只剩矿道北面那个仓库和西坡一个哨所,其余的全都撤了。”
苏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南口一丢,石谷的局势就翻了。
“水坝呢?”他问。
“水坝还没修。缺口太大,他们没那个工夫。游击队在南口布置了人,盯着水坝方向。”
“兴隆镇呢?”
“兴隆镇据点的鬼子没动。他们人少,守还来不及,不敢出来。”孙良顿了一下,“但赵家堡那边有动静。昨天夜里有一队日军从赵家堡往南调,大概是想增援石谷。走到半路听说南口丢了,又退回去了。”
苏勇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营地。三十多个人正在吃早饭,粥和干粮分得很均匀。伤员们靠在草棚里,几个轻伤的已经能自己端碗。周明带着他的游击队员坐在外围,正在清点弹药。铁算盘蹲在河边洗绷带,赵三在磨刀石上打磨匕首。
“南口现在谁在守?”苏勇问。
“周明的游击队加上赵振山的人。”孙良说,“大概四五十个。武器不够,弹药也紧。但地形好,鬼子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
苏勇想了想,走回赵振山身边。
“我要去南口。”
赵振山正在抽烟,听了这话,把烟掐灭。
“刚回来又要走?”
“南口不能丢。”苏勇说,“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如果让鬼子重新占了,大青岭也保不住。”
赵振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一起去。孙良留在这里看着伤员和保安团的人。”
苏勇转头去找白秀兰。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枪上肩,匕首入鞘。苏勇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铁算盘,赵三。”苏勇喊了一声。
铁算盘从河边站起来,把湿绷带往树上一挂:“去南口?”
“去南口。”
铁算盘咧嘴一笑,抄起自己的驳壳枪。赵三把匕首插进腰里,活动了一下腿。虽然还有点跛,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我也去。”周明从旁边走过来。他的左胳膊还吊着布条,但右手握枪的姿势很稳。
苏勇看了看他:“你伤没好。”
“南口是我的人打下来的。我得回去。”
苏勇没再拦。周明点了四个伤最轻的游击队员,跟苏勇一起出发。赵振山带了五个人。加上苏勇、白秀兰、铁算盘和赵三,一共十五个。
从临时营地到南口,走了将近两个钟头。一路上,苏勇看到了战斗留下的痕迹。烧毁的日军卡车翻在路边,轮子朝天。路边有弹坑和散落的弹壳,偶尔还能看见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几个新坟插着木牌,上面用炭灰写着名字。
到了南口外围时,苏勇看见几道新修的简易工事。沙袋、石块和木头堆成的矮墙横在路口,后面架着两挺轻机枪。几个游击队员守在工事后,枪口朝北。看到赵振山和周明,他们站起身。
“大队长。”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北面有动静。今早有两辆鬼子的卡车从赵家堡方向开过来,在石谷北口停了一会儿,又掉头回去了。”
赵振山皱了皱眉,转头看苏勇。
“他们在试探。”苏勇说,“想知道南口有多少人。”
“那怎么办?”
“让他们试。”苏勇走到工事后,朝北面观察。石谷北口的公路清晰可见,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辆。远处的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移动。
“那是鬼子的观察哨。”周明凑上来说,“昨天就在那儿了。不动手,就是盯着。”
“盯着就盯着。”苏勇转身看了看工事后面的地形。南口阵地设在一道天然的石梁上,两侧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能上来。如果日军强攻,正面必须经过一段开阔地,完全暴露在机枪火力下。但两翼的陡坡虽然难爬,并非不可能。如果日军从侧翼迂回,他们这几十个人守不住。
“侧翼要加人。”苏勇对赵振山说,“东面那条沟,如果有人摸上来,我们根本不知道。”
赵振山点头,派了两个人去东侧沟口警戒。苏勇又让铁算盘把一挺轻机枪搬到西侧坡顶,封住那条可能的迂回路线。
布置完防御后,苏勇走进南口内的一间半塌的房子。这里原来是坂田的指挥部,现在被游击队改成了临时包扎所。几个伤员躺在地上,都是昨天攻打南口时负的伤。一个游击队的卫生员正在给他们换药,手法不如苏晚熟练,但还算稳当。
苏勇在屋里看了一圈,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从日军阵地缴获的文件和地图。他翻了几张,大多是作废的命令和地图碎片。有一张还算完整,上面标着赵家堡到石谷的公路和沿途哨所位置。苏勇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白秀兰从外面进来。
“北面有动静。”她说,“一辆吉普车从赵家堡方向开过来了,打着白旗。”
苏勇愣了一下。
“白旗?”
“对。就一辆车,车上三个人。开得很慢,像是来谈判的。”
苏勇快步走出屋子,来到正面工事。果然,石谷北口的公路上,一辆日军吉普车正缓缓驶来。车头插着一面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车速很慢,像是怕被误击。
赵振山已经站在工事后,手里端着枪。
“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苏勇盯着那辆车,“让他们过来。所有人别开枪。”
吉普车开到南口阵地前五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日军军装的中年人,军衔是少佐。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都没有带枪。少佐举起双手,用生硬的中文喊道:“谈判!我们谈判!”
苏勇从工事后站起来。
“谈什么?”
“停火。”少佐喊道,“我们要求停火。”
苏勇和赵振山对视一眼。
“让他上来。”苏勇说。
少佐带着两个士兵走上石梁,在南口阵地前站定。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工事和游击队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勇脸上。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少佐问。
“我是。”苏勇说,“你想谈什么?”
“停火。”少佐重复了一遍,“石谷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我们不想再打了。”
苏勇看着他。
“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炸了我们多少村子,现在说不想打了?”
少佐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是代表赵家堡联队部来的。我们的条件是:双方停火三天,各自撤回原位。三天后,再谈下一步。”
“为什么停火?”
“水坝。”少佐说,“水坝的缺口如果再扩大,整个石谷都会被淹。我们的工兵需要时间加固,你们的百姓也需要撤离。停火三天,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勇盯着他的眼睛。少佐说得客气,但苏勇看得出他眼里的紧张。赵家堡的日军兵力不足,南口一丢,石谷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他们需要时间重新部署,停火只是为了争取喘息。
“停火可以。”苏勇说,“但条件得我们定。”
少佐愣了一下。
“第一,石谷内所有日军撤出,包括矿道仓库和西坡哨所。第二,兴隆镇据点撤走一半人,由我们接管镇子。第三,赵家堡的日军三天内不得向南调动一兵一卒。”
少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可能。”
“那就打。”苏勇的语气很平,“你们从赵家堡调兵过来至少要两天。南口在我们手里,你们攻不上来。石谷里的据点被我们围死,粮食和弹药撑不了三天。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条件。”
少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石梁,卷起细碎的雪粒。两个日军士兵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我需要回去请示。”少佐终于说。
“可以。”苏勇说,“给你两个钟头。超过时间,我们就进攻矿道仓库。”
少佐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士兵下了石梁。吉普车掉头开走,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赵振山走到苏勇身边。
“你真要打矿道仓库?”
“不一定。”苏勇说,“但得让他们相信我们会打。”
白秀兰从旁边走过来。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
“会。”苏勇说,“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赵家堡的兵力不够,石谷里的据点又撑不住。停火是他们唯一能下的台阶。”
“那我们呢?”赵振山问,“停火三天,我们能做什么?”
苏勇转身看向南口阵地后面的石谷。谷底的水流已经退了不少,露出大片泥泞的河滩。远处,矿道仓库的方向有几缕细烟升起。那是被围困的日军在做最后的挣扎。
“三天够做很多事。”苏勇说,“把伤员转移到大青岭,把保安团那帮人整编,把南口的工事加固。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