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拿下之后,整个南面的局势翻了个个儿。根据地的主力趁势向北推进,连着收复了三个县城,把日军压回了省城方向。大青岭的北面,双山堡和赵家堡往北四十里范围内再没有日军据点。游击区扩大了将近一倍,新划进来的几个村子都派人来大青岭联络,要求加入。
赵振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不是开会就是签文件,连吃饭都在大队部里。李长河带着一中队驻守南口东岸,盯着湖对面的动静。铁算盘的三中队整编成了独立大队第一中队,驻在双山堡。周明带着二中队在赵家堡和兴隆镇之间巡逻。王老四的中队留在营地里整训新兵。
苏勇反而闲了下来。北面的任务完成了,南面的反攻也用不着他了。他每天早起去地里干一个钟头活,然后去大队部看看情报,下午到各中队转转。日子虽然清闲,但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搁着。
石谷湖底。
老郑说的话,他一直没有忘。他爹苏老锤在石铺里藏了一份情报,放在石磨底下。石谷被淹了之后,那份情报就沉在了湖底。他每次站在台地边上看湖面,都会想起这件事。水底下的石铺,石铺里的石磨,石磨底下的东西。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苏勇坐在老松下,把那块旧布从袋子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看。苏晚从卫生所出来,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坐在旁边。
“又在想你爹的事?”
苏勇点头。
“我想去看看。”他说,“石铺的位置我记得。从南口东岸下水,游过去大概两百步。水不算太深,我下去摸摸。”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右肩不行。”
“我左肩好着。”
苏晚没有马上接话。她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苏勇。
“我跟你去。”她说,“我在岸上看着,有事能接应。”
苏勇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带着一条绳子和一只旧木盆,从南口东岸下到湖边。湖水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苏勇脱了外套,把绳子一头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苏晚把木盆放在水边,里面放着一卷备用绳和一块干布。
“水凉,别待太久。”苏晚说。
苏勇点头,踩着岸边的碎石下了水。湖水比他想的凉,一入水就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阳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照出浑浊的绿色。苏勇朝南口方向游去,睁着眼睛在水底摸索。水不深,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和碎石。他摸到了几块砖头,又摸到一根锈蚀的铁钉。那是铺子的残骸。
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这一次他摸到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磨盘。他用手在周围摸索,摸到了石磨的边缘、磨眼和磨槽。磨槽里嵌着一块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铁,像是一层油布。
他用力抠了一下,油布裹得很紧,嵌在磨槽的缝隙里。他抠了两下没抠动,浮上去换气。
苏晚在岸上喊:“怎么样?”
“找到了。东西卡在磨槽里,得再下去一趟。”
苏晚把备用绳扔给他。
“用这个撬。”
苏勇接住绳子,再次潜下去。这次他把绳子的一端绕在油布包上,用力一拉。油布包从磨槽里脱出来,裹着淤泥和水草。他一手攥着油布包,一手划水,慢慢浮上水面。
岸上,苏晚已经涉水走到齐腰深的地方等着他。她接过油布包,两个人一起回到岸上。苏勇坐在石头上喘气,浑身湿透。苏晚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揭开。
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蜡纸。蜡纸里面裹着几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被水浸了这么多年,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苏晚没有打开,把纸重新包好,递给苏勇。
“回去再看。”
苏勇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穿上外套。两个人沿原路返回营地。一路上,苏勇没有说话,苏晚也没有问。回到营地后,苏勇走进自己的棚子,把油布包放在草铺上,解开,一张一张地看。
一共三张纸。第一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着石谷一带的日军布防和矿道位置。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点位标注得很清楚。第二张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的是交通员,有的是游击队员。名单最
第三张纸是一封信。字迹和地图上的不一样,更工整些。信很短:
“老锤同志:石谷情报已收到,重要。你提供的矿道图纸对我们帮助很大。你的身份已经确认,待时机成熟,组织会派人接你。保重。南面支队,民国二十九年三月。”
苏勇把三张纸看完,放在膝盖上。棚子里很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坐了很久,直到苏晚推门进来。
“看到了?”
苏勇点头。他把信递给她。苏晚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