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试试别的方法。”
李力持走到船头,手背上的格赫罗斯眼隙缓缓睁开,露出一只异眼。
殇的感知到格赫罗斯的时间本源泄露,立即增幅李力持的晶格复眼。
此时再看过去,海面不再是一团团气泡,而是一张由无数时间线编织的大网。
每一根线都连接一个人,每一个节点重复着大致相同的模板:有人掀开新娘的头纱,有人接到大学录取电话,有人抱着婴儿泪流满面。
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并且被精心剪辑过的幸福片段,是汐梦亲自挑选的“完美一天”。
“就在那儿。”殇的夹子音在第二副脑响起,这次没有“Mu”,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最大的气泡,时间流速最高,但内部存在延迟,每次循环结束时,老渔民递给小女孩生鱼片的动作,总会慢半拍。”
“为什么?”李力持问。
“因为他记得,这个动作做过太多次了。尽管不明白原因,但那个渔民的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警觉,这是所有时间丝线的交汇点。”
李力持望向主气泡。
“我要进去。”
哥伦布走到他身边,六道光翼虚影凝实,化作鱼鳍状晶簇,在背后展开,青鳞覆盖全身,整个人宛如从远古走出的战神。
“你来刺穿时间之壳,我负责开门。不要回头……时间,由我来追回!”
万科掌舵,渔船加速驶向气泡群。
靠近时,空气变得粘稠,李力持将格赫罗斯眼隙对准最大的气泡,一道极细的金光射出,刺入灵质膜。
下一秒,他的意识拽进梦魇泡泡。
眼前是一座渔港的黄昏。
夕阳把海染成橙色,孩子们在防波堤上奔跑,渔民分拣渔获,笑声混着海风飘荡。
真实,宁静,美好!
一名老渔民蹲着,熟练地翻弄石斑鱼。刀刃贴着鱼骨平推,骨肉分离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手腕微转,精准地剔出最肥美的鱼腩,切成晶莹剔透的生鱼片,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动作定格。
重播。
再次递鱼。
又定格。
再重播。
第三次,递鱼的动作进行到一半,老人的手忽然抖了,灵魂深处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李力持冲上前,按住他。
金色光丝从手背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扩散。每个被困者的脚下,都浮现出一根时间线。
丝线的尽头,汇聚在那个“迟疑的瞬间”。
“看到了吗?”李力持在意识层呼喊,“你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一刻!可你们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每次循环,这个人都会犹豫?因为他知道不对劲……而你们,选择了忽略!”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喃喃道:“我老婆……穿的不是这件衣服……我记得穿的是蓝裙子,沾了黄色的芥末……”
另外一个人颤抖着说:“我女儿……摔断了腿,怎么还能跑?她明明还躺在医院……”
记忆开始松动。
主气泡发出一声闷响,表面裂纹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崩塌的冲击波顺着时间丝线向外传导。
“开始了!”
哥伦布怒吼,化作五米高的巨人,六道光翼齐展,撞向一个个子气泡。
每次,他都撕开一扇门,强行固定那个气泡的空间坐标。
而林小雨则坐在船舱,悄然铺展静之法则,意志牢牢钉在“此刻”的坐标。
对那些正脱离梦境的人来说,这是错乱时序的唯一静默点。
她存在那儿,像一座灯塔,照亮归途。
气泡破裂,老渔民跌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眼神茫然,嘴里反复念叨:“阿囡……阿囡去哪儿了?”
越来越多的人浮出海面,或站,或跪,或瘫倒。他们困在梦魇里或长或短,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十年,终于回来了。
哥伦布单膝跪在船舷边,青鳞缓缓褪去,光翼消散,望着这群归来的人,用古拉丁语低声吟唱。
“我们到家了。”
洛薇安从担架上起身,修格斯想去扶,她却轻轻摆手,望着仍在漂浮的气泡,轻声吟唱,试图唤醒所有人。
那旋律带着咸涩的潮音与星辰的余烬:
“修鲁鲁,修鲁鲁,修鲁鲁……
沉眠者啊,听见了吗?
潮水退了又涨,
带走梦里最亮的那个下午。
别追,别追,那是汐梦的饵。
醒来吧,夜里的码头为你点亮小橘灯。”
哥伦布没有回头。
古拉丁语的醇厚吟诵如激昂的船角号子,与洛薇安轻盈、缥缈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洋流,托起那些刚刚从幻梦虚中剥离的灵魂。
“深渊在歌唱,鲸骨与磷火。
深渊在歌唱,月光酿成咸涩的伤。
没有钟表的滴答声,你的心儿还在跳。
我曾航过同样的夜,在巨浪中独行。
磷火熄了又燃,鲸骨沉了又浮。
啊——
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已替你刻在船舷上。”
老渔民瘫坐,浑浊的眼泪砸在满是盐霜的甲板。
他终于看清了海面上的倒影,自己不再停留在幸福圆满的那一刻,岁月夺走小阿囡、现实碾碎了脊梁。
“修鲁鲁,修鲁鲁,修鲁鲁……
别问归途,莫问来处。
梦醒了,
时间不过是星屑纷飞。
莫问潮水为什么退去,
不要去看水下还睁着的眼睛。
遗憾留给礁石,
把眼泪还给深渊。
你们,还在……这残破的人间。”
歌声落下,海面上最后几枚梦魇泡泡在晨曦中无声碎裂。
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存者沉默地望向蓝色的海面,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满是风霜的脸。
囚徒终于从那个永远循环的梦魇里醒来。
哪怕现实只剩下一只空酒瓶,纵使余生是漫长而又残酷的清醒,这具躯壳亦要丈量时间真实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