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疫病源头是矿场的消息传开,必然会引发整个楼兰的恐慌,矿场被迫停工停产,家族财源断裂不说,即便日后恢复开采,怕是生意也会一落千丈。
利益当前,良知被彻底抛诸脑后。
摩习肖雄联合各大矿主,重金贿赂府衙大小官员,从文官到武将层层打点、人人封口。
对外只宣称城南出现未知传染病,因此暂时封锁观察。严禁任何人散播和讨论相关的流言,一旦发现便以惑乱民心、通邪论处,直接抓捕入狱。
城主也是无奈,他迦逻家族执掌这座土城才不足百年,若是上报楼兰王城不但要被追究渎职之责,还会得罪全城权贵,墙倒众人推。
他迦逻家族虽然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单独拎出来没有任何一家敢跟迦逻叫板,但也无法对抗全城的权贵。
为了自己家的城主之位以及性命,他只能选择瞒报。
于是他压下所有疫病相关的报案,封锁通往外界的所有驿道讯息,禁止信使传递城中异动,妄图将这场疫病死死困在迦逻土城内部。
事已至此,如今全城权贵万众一心,只要不波及其他城池,便能瞒天过海,蒙混过关。
一时间,整个迦逻土城官官相护,上下沆瀣一气。明明疫病已在城南扩散,城中街巷人人自危,可官方通告里依旧粉饰太平,只字不提病患,反倒照常在城西的中产百姓里继续招募兵卒和矿工,准备重振旗鼓去消灭矿区的异兽,尽快恢复矿场的复工。
市井间稍有知晓真相的百姓,刚开口议论便会被巡逻卫兵当场抓捕,或是关押,或是直接驱赶至城南隔离墙内,变相视作病患处置。
谎言筑起的高墙比那道土石隔离墙更冰冷、也更窒息。
而此刻的摩习府邸内,柳氏、摩习明等人依旧锦衣玉食,丝毫不受外界恐慌影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人所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以为是慨叹王朝兴盛,不论战乱征兵还是盛世徭役总会拖累苍生;
可现实更加血淋淋:矿场遇袭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迦逻城的权贵,而第一时间没有采取措施的是无能官吏。最终承受这个结果的却是城南无辜的两万三千名百姓。
无论城中疫病如何弥漫,灾祸永远可以被权贵及时止损,身居上位的迦逻城权贵自始至终置身风波之外,奢靡安乐。
兴的是世家权贵,亡的是某一家或某一王室、皇室,底层百姓没有兴亡。这才是这句话的真谛。
高门大院阻隔了寻常百姓的往来,也将疫病堵在了墙外。即便有个别权贵外出,通常也不会跟贱民有直接的身体接触——本来就嫌弃他们脏。
即便偶尔有几个府中下人不幸感染,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他们也会将人处理。
他们早已得知疫病真相,却冷眼旁观,
甚至暗自庆幸隔离墙挡住了灾祸,丝毫没有怜悯。
唯有摩习莹数次向父亲摩习肖雄进言,请求开仓赈灾,并且派遣医者前往救治病患,并提出这东西一旦不控制住迟早会波及全城,却被摩习肖雄厉声呵斥,斥其妇人之仁。
亲情、良知,在权力与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讽刺的是,因为摩习莹一行本就亲身去过矿场,摩习肖雄更是将其驱逐出府邸,美其名曰让她去别院静养观察。
城东一隅,摩习家的别院里,林野站在屋檐上将城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从第一批矿工亲属被感染,到权贵商议封城,再到府衙封锁真相,所有事情都没能逃过他覆盖全城的精神力感知。
白荼站在一旁,听着不远处隔离墙内隐约的哭泣与惶恐议论,小脸上满是愤然:
“野哥,这些人也太狠心了!把城南百姓全都关在那道墙里不管不顾,明明知道矿场的虫族才是源头,还刻意隐瞒,任由这些幼虫害人,太过分了!”
然而林野的目光却落在那道半天内就平地而起的隔离墙上,神色肃然:
“这处世界的兵卒果然也不是普通人,不是武道内力,却也能力拔千斤。”
很显然,他的关注点和白荼截然不同。
不是他冷血,而是类似的场景见过太多了。
他只是一名强亿点的旅行者,不是救世主。若是每个副本世界的苦难都要他来救,他干脆啥也别干了,直接当救火队员算了。
只有在不损害自身的情况下,他才会顺手帮一把。
白荼皱着眉:
“他们这样封锁消息,就能一直瞒下去吗?纸包不住火,这些幼虫一旦将这两万多人都当场养料,恐怕要不了几天就要爆发虫灾了吧?”
他已经从野哥这里了解到,若是‘温床’充足,这些幼虫的成长速度还会加快不少。
林野目光依旧在注视着隔离墙附近忙碌的兵卒,特别是当看到其中一名将官外放出某种他都不认识的超凡能量时,眸子顿时微微眯起:
“他们以为筑起一道墙就能封住那几万张嘴,就能捂住这场灾难,殊不知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如今城中的感染者虽然每每被发现就立刻被丢进了城南隔离墙内,这种行为确实一定程度抑制了整体局势的糜烂,因为真正运转整座迦逻城的还是权贵,底层百姓多一些少一些,短时间内都无关紧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批幼虫长成后会入侵水源,届时必然会在迦逻城全面开花!
更重要的是,城外既然已经出现了大量尼杜斯巨蠕,那么其他虫族的降临还会远吗?
尼杜斯巨蠕是瘟疫之源,数以亿亿计的凡阶虫潮和上亿的超凡虫族才是这场月初活动真正的主角!
如今只是尼杜斯巨蠕的幼虫顺着风沙、地下水不断蔓延,一旦外界虫潮形成规模攻城,再与城内瘟疫呼应,再加上迦逻城的刻意瞒报导致毫无防备,整座城恐怕都会在瞬间沦陷,到时候谁也躲不过,权贵也好、平民也罢,都会沦为虫族的养料。
权贵以为是保全自身的万全之策,实则是自掘坟墓。
现如今这场虫灾唯二的变数,一个是血煞的本体。
另一个则是同样猝不及防被关在了城南隔离墙里的大量旅行者;
是的,在林野覆盖全城的神念感知中,改头换面后的李闯等一众旅行者足足也有千人!
因为城北是集市没有合适的住宅,城东是官邸不允许流民逗留,城西是富商和中产居住区也不接纳身份不明之人,于是这些旅行者进城后自然都聚集在了混乱而自由的城南。
以旅行者们远超超人的体质以及层出不穷的天赋能力、技能、求生道具。
林野可以预见,他们绝不会甘心被锁死在城内的隔离墙里等死。
之所以暂时没有和兵卒发生正面冲突,不过是出于旅行者群体的谨慎,以及兵卒里出现的‘异人’。
一旦摸清对方的超凡层级和主要手段,这批上千人的旅行者绝不会甘愿被困等死。
而血煞每晚要吸食大量新鲜血液,同样也不可能坐视整整两万多人这么死掉。
“呵呵呵...迦逻城的局势,越来越有趣了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衣衫凌乱的少年不顾家丁的阻拦,跪在府门前泣声哀求:
“求求好心的小姐,救救我爹娘吧!他们没有染病,却被我二叔三叔勾结衙役强行关进了隔离墙那边,听说里面都已经有人化作怪虫吃人了,求求小姐……”
可回应他的,只有家丁冷漠的驱赶与呵斥,甚至直接在少年想要抱他大腿时直接一棍子将之敲翻在地。
少年趴在地上,绝望痛哭,哭声在萧瑟风声中格外凄凉。
而这一幕,只因摩习莹刚刚在被驱逐离开摩习府邸时,搬家的路途中施舍了街边流民几枚铜板。
这少年也是病急乱投医,只以为摩习莹是入世未深的善心贵人。
林野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权贵苟安,官府瞒报,百姓受难,人心崩坏。
他早在昨日回城的路上就曾在话里话外隐晦引导摩习莹去上报这件事,让城防阻止城外的伤病进城,至少得排查一下身上有无斑点等明显症状。
可摩习肖雄当时没有在意这件事,只以为是女儿夸大其词,同样也是错估这件事严重性以及藐视底层性命的表现。
他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放任,不愿意费心费力去安置那些被感染的矿工和矿工家眷。甚至连城门设卡都懒得做。
事后眼看祸事了,他们又想瞒住消息,抹去自己的失职。可天道轮回,因果昭彰。
隔离墙能困住那些无辜的百姓,却困不住扩散的虫族,也困不住想活命的上千名旅行者;
他们能蒙蔽城东和城南的中产百姓一时,却终会被即将到来的虫潮掀开这层遮羞布。
纸终究包不住火,谎言筑就的高墙迟早会被现实粉碎。
而这场由虫灾引发的人性浩劫,才仅仅只是开始。
迦逻土城的沉沦,权贵的贪婪,百姓的苦难,以及即将到来的虫潮围城,早已缠绕在一起,编织出一张无人能逃脱的命运大网。
林野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渐渐上扬:
“还有虫潮,内有虫灾,血煞、祭煞,现在甚至连城主府的兵卒都拥有某种未知的超凡能量,还有被困隔离墙内上千名旅行者这个变数。”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