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少东清点人数:己方阵亡两人,轻伤五人,击毙土着约二十人。他面色阴沉,让人将阵亡者的遗体抬上牛车,伤员简单包扎止血,然后下令:“收队,回城!”
这一天,不仅仅是管少东所在的伐木垦荒队有此遭遇。
几乎所有的队伍都遭遇到了榜加斯愣人的袭击。各支队伍的队员大多有着丰富斗争经验,加上火器犀利,所有的袭击都失败了,而且大部分袭击者都被击杀了。
伐木垦荒的首日,十几支伐木垦荒队共击毙数百名榜加斯愣土着,自身阵亡十余人,轻伤二三十人,消耗了数以万计的手枪弹、猎枪及霰弹枪弹。
幸存的土着灰溜溜地逃回了土王的营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散发着腥臭味。他们跪在土王面前,七嘴八舌地描述白天的遭遇——那些灰衣人的火枪太厉害了,隔很远就能打死人,还有一种会连续喷火的铁管子,一梭子就能打死好几个人。
有人提到,他们似乎听到那些灰衣人经常嘴里会大喊一声。可能是咒语什么的,这兴许就是他们火枪更加厉害、威力更大的真正原因所在。
土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问:“你们听清了,他们都在喊什么?”
他想要搞清楚那些外来人究竟会什么样的法术,或者会念什么样的咒语。如果能学会的话,岂不是也能像那些外来人一样,用管子喷火喷铁弹,远远地将敌人杀死。
几个幸存者你一言我一语地演示——“邦邦邦”“哒哒哒”——自始至终就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像打雷,有人说像放鞭炮,还有人说是“开火”之类的词,但也听不真切。土王越听越糊涂,脸色越来越沉。
土王与头人们禁不住都是愁容满面。接下来该怎么办?打,打不过;不打,那些灰衣人迟早会把整个森林都砍光,把他们的猎场变成农田。一个年轻头目说:“大王,我们跑吧。往南边去,那里还有大片的森林,白皮人的地盘也还在南边。”
土王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这里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土地。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知道,那些灰衣人不好惹,比当年的白皮人更难对付。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越后国,幕府大军惨败的消息传入了新发田城。
这个天色阴沉的午后,信使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天守阁,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人……幕府大军……全军覆没……”
松平光长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在他的衣袍下摆上,烫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好久,声音发颤:“松平忠直大人呢?”
“忠直大人……下落不明,据说被明军俘虏了……”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松平光长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天守阁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粗哑难听,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夜,松平光长召集亲信家臣,在烛光摇曳的厅堂里商议对策。有人建议死守新发田城,与城共存亡,以身殉国,保全名节;有人建议向明军投降,保住领地和性命,待日后伺机而动。
松平光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烛光照亮的脸,声音沙哑:“死守是死,投降是辱。我不能让宗家的脸面丢尽。明人不会在越后久留,他们终究是孤军深入。我去江户,向将军大人请罪,请求再发大军。只要越后还在我手中,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越后平原是保不住了。明军的铁甲船堵在海上,大炮架在城外,他拿什么去守?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逃跑的理由罢了。
夜深人静,新发田城的城门悄然打开。
松平光长率领所属的近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城池。他没有带辎重,没有带家眷——家眷早已秘密送往江户。马蹄用布包裹,以免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火把全部熄灭,只借着惨淡的月光赶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蜿蜒出城,消失在南方的黑暗中。
出城时,松平光长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新发田城。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天守阁上的一盏孤灯还在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最后的安宁。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消失在夜色中。他计划先退向黑川城休整,然后绕道前往江户。
没有了松平光长这位领头人,越后藩军彻底乱了套。有人逃跑,有人投降,有人抢了粮仓往山里跑。不到一夜之间,竟然做了鸟兽散,逃了个精光。新发田城成了一座空城,城门大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乱窜,翻找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翌日清晨,登莱军的侦察骑兵进入新发田城,发现已是空城。
他们策马穿过城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夹着尾巴跑远了。一面蓝底日月旗在天守阁上升起,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接下来的行动,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武装游行。
登莱军仅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将整个越后平原扫荡一番。大大小小的倭人城镇被兵不血刃地拿下,守军要么逃跑,要么投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韩文昌带着骑兵连沿着信浓川两岸疾驰,每到一处,就插上一面日月旗,贴上官府的告示,留下几个兵驻守,然后继续南下。
潘老爷没有大开杀戮,也没有驱逐普通的倭人。他只是将藩主、武士、地主等上层倭人的家财、土地抄没一空。清查出的田地数量惊人——仅武士和地主名下的土地就有数十万亩,其中绝大部分是水田。稻茬整齐地留在田里,土壤肥沃,攥一把能挤出油来。
越后平原在后世是倭国最重要的稻米产地之一。耕地总面积二百五十多万亩,其中七成是水稻田,按此时的产量估算,稻米年产量可达六十多万吨。每人日食三斤米计算,这个粮食产量理论上能保证一百万人一年的口粮。潘老爷完全可以从中土迁移二三十万百姓至此屯垦种粮,即使让原住民继续生活在他们原先的土地上,也没有多大影响。
潘老爷站在新发田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平原。信浓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蜿蜒穿过田野,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里有人在劳作——那些是留下来的倭人农夫,他们没有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风中散开。他在想:这片土地,今后怎么办?全部赶走倭人,换上汉人?不现实,也没有必要。一来移民数量不够,二来会激起激烈的反抗,到时候疲于镇压,得不偿失。全部保留原状?也不行。不彻底控制土地和人口,迟早会被夺回去。
他需要一种新的治理方式——既不完全剥夺原住民的土地,又确保汉人移民成为主导力量。
很快,他下令颁布“清夷令”。
所谓“清夷”,即对居留于越后平原上的倭人进行登记,并发放户证身牌。无论是户政还是身牌,其中的民族一栏写着“北倭”。有了这个身份牌,就可以合法居留、耕种、经商,享受登莱军提供的安全保障。没有身份牌的,一律驱逐出境,限期三日,逾期不走者以奸细论处。
这项政策既安抚了普通百姓,又断绝了上层武士重新聚集势力的可能——武士和地主的土地已经被没收,他们若想要回土地,就得先承认自己是“北倭”,接受大明管辖。这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大多数人不愿接受,只能离开。而那些普通百姓,只要能种地、能吃饱饭,谁来做主其实并不重要。
生活在越后平原上的倭人,大部分因为听闻明人凶残,纷纷举家逃往周边的大名领地。少部分人躲在家中听天由命,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当登莱军贴出告示,宣布登记领牌、照常耕种、不杀平民时,躲在家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登记处设在新发田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张木桌一字排开,文书们坐在桌后,毛笔蘸墨,“刷刷刷”地写着。倭人百姓排着长队,有人穿着破旧的布衣,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光着脚。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荷枪实弹的明军士兵,只是机械地回答着问话——姓名、年龄、住址、几口人、几亩地。
领到身份牌后,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北倭”二字。一个老农捧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手在发抖,喃喃道:“天朝人……我们成了天朝的人了?”
说着,他竟跪在地上,朝着大明方向磕了三个头,眼眶湿润。旁边的人看着他,有的跟着跪下,有的站着不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也有人心中屈辱,但不敢表露。一个年轻的武士后裔接过身份牌时,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把身份牌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老爷命人向潘庄发去急电,命老乔即刻组织运送一批流民难民前来,人数应不少于一万人。电文中,潘老爷称越后平原为“新瀛州”,佐渡岛被称为“金山”。这两个名字,既有出处——“瀛洲”是传说中的仙岛,与蓬莱、方丈并列;又昭示着这是汉家新的疆土。
夜幕降临,新丰州郡的城头,蓝底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此世再无新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