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点着两盏铜灯。
灯油将尽,火苗发黄,把崇祯的影子投在身后砖地上,又细又长。案上摞着三十七封奏折,最上面一封是陕西巡抚的加急塘报。皮纸封套已经磨得起毛,边角沾着泥水留下的黄痕。
崇祯盯着那封塘报。
其实不用拆,内容他已经能背出来:流民军十余股合流,兵力复增至七八万,连克商州、雒南,兵锋直指河南。
他在案前坐了快两个时辰。茶凉了,没人敢换。殿外廊下的雨声时紧时松,像隔着一层厚布。他拿起朱笔,在塘报末尾写了三个字。
“朕何赖?”
笔很重。朱砂落在纸上,慢慢渗开,像一滴已经冷透的血。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灯影摇晃,三个字在他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自己登基十一年,日日五更即起,夜半方歇,批过的奏折可以堆满这间东暖阁。可到头来,天下还是今天这个天下。流贼从陕西一路蹿到河南,建奴在辽东年年入寇,各省的粮饷却越催越难,越欠越多。他像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拼命往外舀水,可水还是在涨。
然后忽然抬手,猛地把满案奏折扫了出去。
纸页翻飞。有几封落到灯上,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只留下一角焦痕。铜灯倒了一盏,灯油泼在砖地上,滋啦一声,很快被冷砖吸干。
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额头碰砖,没人敢出一声。殿外值夜的小太监远远听见响动,腿一软,也跪了。
崇祯没有看他们。他慢慢站起来,袖口带翻了一方砚台。墨泼在案上,黑亮亮的一摊,像从桌子内部渗出来的旧伤。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头又干又紧。这些年,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这种突来的暴怒。每次发作之后,那股火便从喉咙退下去,沉入腹中,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身子,大约就是被这样的石头一块一块填满的。
“传温体仁、张凤翼。”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碎了再吐出来。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现在。让他们冒雨来。”
※※※
温体仁先到。
他进来时在殿外脱了淋湿的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绯色官袍,袍角沾着几点泥。他踩在砖地上,脚步极轻,像怕踩碎什么。走到御案前,跪拜如仪,一丝不乱。
他来时在路上便已想清楚,今晚这一遭避不过。皇帝深夜召对,又是在塘报入宫的当口,若不是急火攻心,断不会如此。他在轿中闭目把可能问到的方略过了一遍,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该由张凤翼去说,都在心里排好了次序。只有一件事他拿不准:皇帝这火,到底要烧多大。
张凤翼后到。他年近六十,白面微胖,胡须花白。进殿时打了个趔趄,不是绊了,是腿软。他在温体仁身后跪下,额头触地时,能听见他压着喘气。
张凤翼一路都在出汗。他做了三年兵部尚书,这三年里,流贼越剿越多,塘报一封比一封急。他晓得自己这个兵部尚书是做不长的,只看什么时候被拿去问罪。今晚这一传,他几乎认定自己回不去了。
崇祯没有叫起。
他站在墙前,背对着两人。墙上挂着天下舆图。他的目光落在河南与陕西交界那一片,像在数流贼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那些路在他心里早已烂熟:从商州往东,过商南入豫,经嵩县、汝州,直逼南阳;或者从雒南折向东南,沿丹水入淅川,抄南阳的后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地方。
“张凤翼。”他突然开口,仍不回头。
“臣在。”
“流贼复炽,你兵部怎么说?”
张凤翼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他咽了口唾沫,才道:“回陛下,臣已行文洪承畴、卢象升,令其各率所部堵截。秦兵由陕西出潼关东进,楚兵由湖广北上南阳。豫省卫所亦已通饬整备,断不致贼势长驱——”
“断不致。”崇祯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慢慢转过身来。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而瘦,眼窝陷着,像两个吸光的洞。他盯着张凤翼,目光很冷,像看一件早就用旧了的器物。
“车厢峡也是这三个字。结果呢?贼跑了。”
语调没有起伏。可那“贼跑了”三个字,像三根细针,一根一根扎进张凤翼的脊梁里。他想分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朕的兵部尚书,你要不要告诉朕,秦兵现在到了哪里?”
张凤翼额头上已见汗。他不敢抬头,只道:“洪承畴所部尚在西安整补。卢象升正在郧阳与贼数股周旋,一时难以分身。臣已严饬豫省府县,务须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以逸待劳。”崇祯又重复了一遍。这回他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像刀片划过冰面。
“你们给朕的方略,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贼来了,守。贼走了,追不上。贼再来了,再守。朕的江山,就是被这四个字守没的。”
温体仁一直垂手肃立,面不改色。这时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息怒。张尚书之言,虽未尽妥,然眼下剿局,仍宜以洪、卢二人为主力。二人皆久经战阵,所部虽疲,犹可一战。若仓促征调客军入豫,不惟远水难救近火,恐反生枝节。”
崇祯缓缓转向他。君臣目光相接。殿内极静,能听见雨敲在琉璃瓦上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温卿所说的枝节,是什么?”
温体仁声调平和:“客军过境,向有旧例。主客不和,粮秣不继,则客兵失律,为害地方,甚于流贼。臣记得万历年调川军援辽,沿途府县苦不堪言。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故臣以为,不宜轻调他镇客军入豫。湖广有卢象升,陕西有洪承畴,皆堪大用。”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另调客军,朝廷用兵方略朝令夕改,恐为天下窃笑。”
这话他说得极慢,像给崇祯留了足够的空档去接。崇祯没有接。他走到御案后,把那张塘报拿起来,抹平了,铺在案上。那“朕何赖”三个朱字朝上,对着温体仁。
“调登莱兵入豫,就是朝令夕改?”崇祯问。
温体仁道:“陛下明鉴。登莱兵固强,然客军入豫,粮秣由谁供给?豫省连年大旱,州县自给犹不足。若再供应数千客军,恐激起民变。且登州孤悬海隅,建奴水师时有侵扰,抽兵过多,海防必虚。万一登州有失,南直隶门户洞开,则天下之危,不下于流贼。”
张凤翼忙接口:“首辅所言极是。臣亦以为,登兵宜守山东,不宜远调。潘浒虽善战,然其部久驻登莱,若骤然入豫,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反伤元气。”
他说得急,像怕抢不到话。额角的汗已经滑到腮边,也不敢去擦。
崇祯听完,不动声色。他端起案上一只空茶杯,在手里慢慢转。杯底磨着案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你们一个说客军扰民,一个说海防空虚。”他忽然说,“可朕只问一句:洪承畴在西安,卢象升在郧阳,谁离南阳最近?”
无人回答。
“谁能在半个月内赶到南阳,堵住流贼?”
声音提高了一线,随即又压回去,像弓弦绷到极处没放出去。
殿外雨声忽然紧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铜灯里的火苗吹得齐齐往一边倒。温体仁和张凤翼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两晃,又定住。
崇祯把茶杯放回案上。不轻不重。那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
温体仁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他说话前,先整了整袍袖,动作从容,像在书房里与崇祯论学,而非面对一位盛怒未消的天子。
“陛下,调兵非小事。用一镇之兵,动一国之本。臣不敢附和调登兵,并非有私。臣所忧者,是国朝二百年来文武相制之局。若武臣以平贼之功坐大,则监军、巡按皆成虚设。一旦边镇武人皆效潘浒之例,内轻外重,朝廷何以制之?”
他抬头望着崇祯,目光沉静,不闪不避。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调兵与否了。这是关于朝廷根本的一场试探。若今日让天子开了武将领兵入腹地的口子,明日就会有十个潘浒。他们这些文臣,站在朝堂上还有什么分量?他必须把这一条说透。哪怕皇帝恼怒,也得说。
崇祯慢慢坐回御座。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点着。点了五下,忽然停住。
“内轻外重。”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朕倒想问你,温卿,现在是内有重臣,还是外有强藩?是流贼离京畿近,还是潘浒的兵离京畿近?你怕的是以后,怕的是武人坐大。可眼下,朕怕的是今天。”
他顿了顿,像把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今天,流贼已经从车厢峡跑出来,又聚了七八万,破了商州雒南。今天,南阳若再失,湖广驿路就要被拦腰掐断。今天,你在朕面前谈文武相制。可你这个兵部尚书——”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凤翼:“你告诉朕,流贼到了嵩县。南阳还有多少兵?可堪一战?”
张凤翼扑通一声又跪了。身子抖得厉害,像秋雨里最后一片树叶子。
“臣……臣有罪。南阳守军不足三千,且多老弱。臣已令当地卫所团练乡勇,又檄调湖广一部驰援,只是……只是尚未有回音。”
“尚未有回音。”崇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已经嚼烂的蜡。他不再看张凤翼,转向温体仁。
“温卿,你说武人会坐大。朕问你,洪承畴是文臣出身,卢象升是文臣出身。他们打得好吗?他们打出了什么?三年了,流贼从几百打到几万,从陕西打到河南。文臣领兵,一路追,一路丢。朕不是要废文臣。朕只是想用能打的人。若潘浒一个武臣,能替朕把这把火灭了,朕就让他灭。等火灭了,他该回登州回登州,该交兵权交兵权。朕不是汉武,他也不是卫霍。”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像说给自己听:“朕只是想保住社稷。”
温体仁没有马上接话。他垂手而立,像在把崇祯这段话一句一句拆开,重新称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陛下所言,臣不敢不敬。然兵权一授,功高难制。潘浒治军严,有能名,臣亦知。但正因为如此,更不可轻易调其入腹心之地。若其心生异志,则社稷之危,更在流贼之上。”
他心里明白,皇帝这番话已是半摊牌。若再退一步,便是默许武臣坐大。他不能退。身后不只有他温体仁一个人,还有整个文官集团,有二百年来的祖宗法度。
“心生异志。”崇祯重复这四个字。这次连冷笑都懒得给了。他望着温体仁,眼里说不出是讥诮还是疲惫。
“温卿,从你进殿到现在,总共说了三件事:客军扰民,海防空虚,武将坐大。桩桩件件,都像在为朝廷计。可朕越听越觉得,你们怕的不是潘浒,是朕。怕朕用了潘浒,以后就不再听你们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