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博望坡(1)献忠溃(1 / 2)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3486 字 1个月前

风从北面来,带着枯草折断的涩味。

博望坡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砸下去,崩出一星碎屑,震得虎口发麻。工兵连的人不吭声,一排排弯腰刨土,把胸墙又加高了三寸。土是从坡下背上来,装在麻袋里,垒成半埋式的掩体,人蹲在后面,露不出肩膀。

斥候从坡下跑上来,单膝点地,喘着白气:“禀将军,流民军前锋已过白河,距此不足二十里。步卒为主,队形散乱,未发现骑兵。”

宁绍青没回头,靴底在冻土上跺了两下,听见

他这才转过身,对雷龙说:“这地方,以前烧死过十万曹军。”

顿了顿。

“今天不知道能埋多少。”

雷龙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往西北方向偏了偏,天光还暗,坡顶上炮阵的轮廓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六门四年式75毫米架退式野战炮,炮口已经褪去炮衣,架退式的炮架连杆在晨风里泛着冷铁色。炮手蹲在炮位旁边,不抽烟,不说话,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一发一发立在土垒后面,弹头朝上,整整齐齐。有人用袖口擦弹头的铜箍,擦到发亮,又觉得好笑,把袖口收回去。

两翼的土台上,四年式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被安置在半埋式掩体后,枪管束指向坡下那片开阔地。枪身盖了草帘,从坡下看上来,什么也看不见。机枪手缩在土台后面,摇柄上裹了布,怕冻住。一个机枪手把草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瞄了一眼。坡下白茫茫一片冻土,远处有雾气在飘,什么活物都看不见。他放下草帘,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怀里暖着。手指头碰到胸口,心在跳,跳得不快。他跟着潘浒打过辽东,打过南洋,知道枪响之前,什么都是虚的。

宁绍青沿交通壕往正面走。

壕沟挖得直,两壁拍得光,每隔十步有一个台阶,可以爬上胸墙。新兵连的人蹲在胸墙后面,灰布军装,四年式11毫米单发后装步枪架在土上,刺刀没上,枪膛空着。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一遍一遍摸弹药袋,摸得布面起了毛。一个兵把弹药袋里的纸包弹掏出来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数了一遍。旁边的老兵没骂他,因为老兵自己也在数。只是数得更快,更不让人看出来。

宁绍青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

十七八岁,嘴唇干裂,正在擦枪。枪管已经擦过了,他还在擦,来来回回地擦。手在抖,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冷。他的眼睛盯着枪管,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口诀。宁绍青侧耳听了一下,听不清。好像是装弹的步骤,又好像是老家什么人的名字。

宁绍青停下来。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稳住”,什么也没说。他弯腰,伸手,把枪从战士手里拿过来。战士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宁绍青拇指按在击锤上,咔嚓一声扳开,旋即将击锤扳回保险位。动作干净,没有半秒多余。他把枪递回去。

“枪比人靠得住。”他说,“你用熟了它,它就不会让你死。”

战士接过枪,手还在抖,但握得更紧了。指节还是白的,可虎口卡在枪托上的位置比刚才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那人不会说话,但能保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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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渐亮起来。

博望坡形散乱,有百姓被夹在中间,哭喊声隐约可闻。

宁绍青进了半埋式前沿指挥所。

指挥所挖在胸墙后面三丈处,顶上覆了圆木和夯土,只留一个观察口。里面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手绘的阵地要图,四个角用子弹壳压着。参谋们蹲在桌边,传令兵靠在土壁上,手里攥着令旗,令旗卷着,没展开。一个参谋在图上用炭笔画了个箭头,想了想,又擦掉了。他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来,往哪儿走。他只能等。

宁绍青举起望远镜。

灰蒙蒙的人潮正沿坡道往上涌。旗帜杂色,长矛如林,但真正有甲胄的老营兵不多,队形也散,前头是杂兵,穿破旧棉甲,拿长矛、柴刀、木棍,走得稀稀拉拉。后面是被裹挟的百姓,男女老少,被驱赶着往前走,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走不动了蹲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穿红袄的女人抱着婴儿,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她旁边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后面的杂兵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头踉跄了一下,拐杖掉了,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踩翻了。他在地上挣扎,手还在够那根拐杖,手背上全是脚印。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

“试阵的。”他说,“他本人不在。”

雷龙点头:“三千杂兵,加裹挟的百姓。后面才是老营。”

宁绍青没有说话。他把手套紧了紧。风从坡下灌上来,穿过观察口,吹得矮桌上的地图卷了角。他用子弹壳重新压好,弹壳是黄铜的,在暗里泛着一点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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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在高坡上的树林里。

坡顶的树没剩几棵,叶子落光了,枝干枯黑。他骑在马上,马是陕北的青骡马,矮,但耐力好。身边几个老营头目散开站着,有人举着单筒望远镜看,有人往地上吐唾沫。

“马回回在归德府碰过这支兵。”一个头目说,声音粗,带着陕西腔,“说是打得死伤惨重,落荒而逃。”

张献忠没接话。他盯着远处那道模糊的灰线,那是登莱军的胸墙。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只看得见土垒的颜色和坡顶的炮阵轮廓。

“那是口口相传。”另一个头目说,“马回回自己败了,回来吹得响,做不得真。”

张献忠还是没接话。

他派了三千杂兵试阵,命令很简单:往前压,看对方什么时候开火。火器厉害,但装填慢,这是他对付官军的老经验。鸟铳打一发要歇几息,他手下的老营骑兵冲上去,贴住了打,火器就成了烧火棍。

但他不知道,四年式是后装单发。

他也不知道,架退式野战炮的射速是多少。

更不知道,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嗅。

他的鼻子告诉他:这支兵,跟以前碰过的官军不一样。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以前碰上的官军,远远就能听见军官骂人、马匹嘶鸣、鼓声号声乱成一片。这支兵,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需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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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莱军前沿。

观测兵趴在胸墙后面,手里捏着测距绳,报出数字:

“六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雷龙站在炮阵后方。他没有举令旗,没有喊话。他只是对炮长点了点头。

炮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登莱本地人,以前是铁匠,后来进了潘浒的炮队。他的脸被炮火熏过,黑一道灰一道。他重复口令,声音不大,但每个炮位都听得清:

“全炮——放。”

六门四年式75毫米架退式野战炮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炮声不是一声,是一片。轰——轰——轰——轰——轰——轰——六声连成一片,震得胸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指挥所顶上的圆木吱呀一响。炮口焰在晨光里喷出去一丈多远,白烟从炮位腾起来,被风一吹,往坡下斜斜地压过去。

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里。

第一发落在一群杂兵中间。弹头触地,爆炸,弹片呈扇面扫出去。泥土掀起来,人飞起来,断肢、碎木、破布混在一起,扔上半空又落下来。地上被犁出一条血沟,沟两边的尸体没有完整的,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胸口豁开,肠子拖在泥里。一个杂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倒在地上,手还在抓,抓了一把泥,又松开。

第二发落在偏左的位置,炸在百姓人群中。一个赶驴车的男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驴受了惊,拖着半截车往前冲,撞进旁边的人群里,踩翻了七八个人。车上的女人和孩子被甩出去,孩子落在泥地上,没哭,不动了。那女人摔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挣扎着爬过去,手伸向孩子。她的手够到了孩子的衣角,就那么攥着,再也没动。

第三发落在后面。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炮手们没有欢呼,没有停顿。架退式野战炮的后坐力把炮身推回去,炮手们冲上去,推炮复位,开闩,装弹,闭闩,瞄准。动作像上了发条。一个装弹手的虎口被退出的炮闩夹了一下,皮破了,血渗出来,他甩了甩手,继续装。第二轮炮击紧接着落下,又是一片血沟。

新兵连蹲在胸墙后面,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干呕。但没有人探头去看。一个新兵用手捂着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旁边的老兵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没说话。新兵接过水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老兵拿回去,拧开,再递给他。

宁绍青在半埋式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赶驴车的男人,车上的女人和孩子。炮弹落地的时候,驴车飞起来,人和车都碎了。他看见孩子落在地上,不动了。那女人的手伸向孩子,攥住了衣角,然后也不动了。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捏紧了。

指节发白。

雷龙从前沿回来,弯腰钻进指挥所:“炮阵还能打三轮。机枪什么时候动?”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

“等他们进三百步。步枪打第一排,机枪再动。”

他没有提百姓的事。

雷龙也没问。

流民军阵脚大乱。

前面的杂兵开始往后挤,后面的百姓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被踩踏,哭喊声陡然尖厉起来。杂兵头目挥舞长矛,呵斥着往前赶,但人群像决了堤的水,往回涌。一个杂兵头目连砍了两个往回跑的人,血溅了一脸,嗓子喊哑了,也没有用。

但还没崩。

后面的老营督战队上来了。张献忠走之前留了三百老营兵在后面督战,骑着马,拿刀背砍,把往回跑的人砍回去。一个老营骑兵把刀背砸在一个杂兵后脑上,那杂兵往前扑倒,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杂兵被逼着又往上涌,踩着地上的尸体和伤员,一脚一滑。有人滑倒了,手撑在碎尸上,爬起来,手上全是血和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