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辈子算过无数东西,可从来没算过炮弹的弹道。
这里面涉及到的变量太多了,高台的高度、配重的重量、燃烧弹的体积和密度、抛射的角度、风的影响、距离的远近。
可正是这种复杂到极点的计算,才让他们兴奋。
这才是术数应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学了半辈子,真正想算的东西。
他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算的东西很多,他们先算城的大小,再算各个粮仓的距离。
他们在地上摆出城图的比例,用尺子量出每一段的长度,换算成实际距离。
接着,他们开始实验回回炮的配重跟距离的关系。
他们选了一架炮,用不同的配重,不同的角度,打出不同的距离,然后在落点做标记,记录数据。
甚至开始做实验,筑台多高,配重多少,距离能远多少。
他们在营外找了一块空地,垒起一个夯土的高台,把炮放上去,反复调整,反复测量。
每一炮打出去,都有人飞快地跑过去,把落点插上小旗,回来报数据。
有人专门负责记录,有人在旁边画草图,有人飞快地推演。
李二没事也过来看上两眼。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群术数大家围着炮台忙得热火朝天,看着地上的小旗一面面插起来,看着那些纸张在桌案上摆了一层又一层。
他看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氛围。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军营里见到的氛围。
那不是战前的紧张,不是战后的亢奋,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探索。
这实验加计算,一算就是十天的时间。
十天里,术数大家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们反复论证,反复验算,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考虑了进去,又把所有能排除的误差都排除掉。
最终,经过反复的论证,得出了结果。
他们在什么地方筑台,筑台筑多高,回回炮配重多少,燃烧弹重量多少,都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是一组精确到寸和斤的数字。
唐军没有耽搁。术数大家们带着工匠,当天就开始了筑台。
这些大家们是专业的,工匠们同样是专业的。
大家们负责计算,工匠们负责施工,两拨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高台的位置是术数大家们反复推演后定下的,每一个点都用木桩和绳索在地上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距离不一、高低不同的高台,就这么在城外的空地上,一座一座地竖了起来。
高的有四五丈,矮的也有两三丈,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隔着河水冷冷地望着白岩城。
高延寿在城墙上看得清楚。
他站在城头,手扶着城垛,眯着眼看了好几天。
起初他以为唐军是要筑一道土墙,用来遮挡城上的弓箭。
可看着看着,又觉得不对。
难不成想修一条直通城墙的高台不成?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一颗种子,慢慢发了芽。
赵子义没有在白天把回回炮运上高台。
白天运上去,高句丽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打算。
城上那些人不是傻子,看到高台上架炮,立刻就会明白他要干什么。
到时候,他们就会在城内采取措施,把粮仓转移,把粮食分散,甚至泼水防火。
夜里,回回炮一架一架地被运上了高台。
那些沉重的木制部件被拆散,在台顶重新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