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海渊下那具白骨,或许便是鮫人族那位远游境的初代圣女。
可如今听海巫婆婆所言,初代圣女分明死在了外界,死在了玄无天的算计之中。
既然如此,海渊之下那具白骨,又是谁
若玄无天这些年苦苦寻找的,也不仅仅是鮫人族最后的血脉,而是那具海渊之下的白骨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陆离背后便生出一阵寒意。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当然懂。
先前面对幽魂宗,陆离虽然警惕,却並没有真正畏惧到失了分寸。
幽魂宗再强,也只是眼前一劫,最强者不过见神!
只要局势足够混乱,他仍有机会带著一部分鮫人族血脉脱身,再藉此获得鮫泪、鮫珠等资源,安稳发育!
可黑冥宗不同。
那是黑冥界真正的霸主。
更重要的是,黑冥宗与鮫人族之间,竟还藏著这样一段旧帐。
若冰晶棺中才是玄无天真正苦寻多年的东西,而此物又落在他手中,那么他拿到的便不只是机缘,而是一个真正定时炸弹。
一旦暴露,陆离在黑冥界,恐怕將寸步难行。
甚至,整个黑冥宗都会將他视作猎物!
陆离表面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海巫婆婆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她从那段久远的追忆中回过神来,声音重新恢復了冷硬。
“好了,此事本不该告诉外人。只是到了如今这一步,老身也只能让你知道,日后若真离开水蓝星,务必警惕黑冥宗,尤其要警惕玄无天!”
她看了陆离一眼,继续道:“今夜婚礼之后,澜沁会对你施展生死同心咒。五百五十名鮫人火种,也会一併交给你。至於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要等幽魂宗真正靠近水蓝星之后,再看时机。”
陆离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点头道:“我明白。”
海巫婆婆转身欲走。
可刚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了许多。
“赤练,老身不管你心中有多少算计,也不管你將来会走到哪一步。那五百五十人,是我鮫人族最后的火种。你若护他们,老身记你一份恩。你若害他们……”
“老身便是死了,也会在黄泉下等你。”
说到这里,她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不希望我鮫人族,再遇到第二个玄无天!”
这句话落下,海巫婆婆没有再等陆离回应。
她拄著骨杖,缓缓朝海宫方向走去。
幽蓝海水中,她的背影显得很苍老,也很孤硬。
陆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深海之中,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复杂。
这老嫗冷酷,算计,甚至能將整座水蓝星各族都放上棋盘。
可她所做的一切,终究只是为了让鮫人族活下去!
……
回到轩宇殿后,陆离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殿门闭合,禁制缓缓升起,外界的海水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殿內一片安静。
陆离盘膝坐下,取出海巫婆婆刚刚交给他的鮫珠与鮫泪,继续恢復伤势。
鮫珠入腹,温润清凉的力量很快化开,沿著经脉流入四肢百骸。
鮫泪则像一缕缕极细的水线,渗入神魂裂隙之中,一点点修补著先前被海光冲刷出的伤痕。
不得不说,鮫人族的確是星海之中罕见的宝藏。
陆离如今的伤势不轻,换作寻常灵药,不知要耗费多久才能缓过来。可在鮫珠与鮫泪的帮助下,他的恢復速度,却快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轩宇殿外,海宫中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水晶灯散出的柔和光晕,顺著殿外长廊缓缓流动,像是一层薄薄的月色。
黄昏时分,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赤练哥哥……”
那声音柔弱,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陆离睁开眼。
他听出了是谁。
澜珠。
殿外的人似乎等了很久,才又低声问道:“我可以进来见一见你吗”
陆离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打开殿门,只是平静道:“澜珠,你回去吧。”
殿外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澜珠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你真的要迎娶圣女姐姐吗你真的……喜欢圣女姐姐吗”
“澜珠想听你亲口说。”
陆离垂下眼帘。
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都很残忍。
可到了这个时候,残忍反而比拖延更好。
他道:“嗯。”
殿外,再次没了声音。
陆离神识无声探出。
他看见澜珠今日没有显露鱼尾,而是化出了双腿。
她站在轩宇殿外,身上穿著一件浅蓝色长裙,发间还別著一枚小小的贝珠,似乎来之前曾认真整理过自己。
只是此刻,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在殿门外坐了下来。
双手抱住弯起的膝盖,尖尖的下巴轻轻抵在膝上。
像一只被遗弃在深海廊道里的小兽。
很弱小。
也很无助。
片刻后,细微的抽泣声响起。
她哭得很轻,像是怕吵到殿內的人,只是肩膀一下下发颤,泪水顺著脸颊无声落下。
今日,她终於从陆离口中,得到了那个答案。
也是今日,她失去了自己懵懂无知的第一段喜欢。
陆离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却也並非全无触动。
他忽然想到,再过不久,澜珠或许还会失去海巫婆婆,失去许多爱著她的族人,甚至失去她从小生活到大的水蓝星。
到了那时,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殿外,澜珠低著头,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原来,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大多时候,並不会很开心。”
“原来,明明早就听別人说过了,可亲耳听你承认的时候,还是会这么难过。”
“原来,在我毫不犹豫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也会变得这么大,大到怎么都藏不住……”
“……”陆离没有回应。
他只是坐在殿中,隔著一扇紧闭的殿门,默默听著。
过了很久,澜珠终於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眼泪很快又落了下来。
“赤练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明明答应过不哭的……”
殿外又安静了许久。
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澜珠才终於站起身。
“赤练哥哥,澜珠会长大的,也会懂事的……”
“谢谢你曾救下我……”
“以后,我只会祝福你和姐姐,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问你了。”
说完,她向著轩宇殿轻轻行了一礼。
隨后转身离去。
长廊里的水晶灯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离的神识一直看著她走远,直到那道纤弱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陆离起身,走出殿门。
门外的玉阶上,静静落著几滴鮫泪。
那泪珠晶莹剔透,散发著极其温润的灵光,在昏暗的水晶灯下,像几枚被遗落的小小明珠。
鮫人之泪,关乎生命精元,十分珍贵。
澜珠知道这些。
可这一次,她走的时候,甚至连自己的鮫泪都忘了收取。
可见,她是真的伤心到了极处。
陆离看著那几滴鮫泪,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挥手將其收起。
这东西,对他有用。
没有理由浪费。
只是收起之后,他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情爱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很多时候都可以成为工具。
可以利用,可以引导,可以拿来换取信任,也可以拿来撬动人心。
可澜珠这种青涩而乾净的喜欢,却又让他一时间难以生出太多算计。
陆离重新转身走入殿中。
殿门缓缓合上。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重新运转功法。
温润的鮫珠之力在体內流转,继续修补著他残破的肉身与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