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停,铜铃余音散尽。沈令仪仍站在原地,肩头绷带渗出的血迹已发暗,指尖垂落,不再触碰那封落地的信。她抬眼时,萧景琰正从御座起身,朱笔搁在砚台边,未写完的批语停在纸角。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侧门走去。她跟上,脚步落在青砖上轻而稳,一路无言。
御书房内烛火初燃,两名宫人进来添了油便退下。萧景琰解下外袍搭在椅背,袖口沾着尘土,是昨夜回宫途中未换下的行装。他坐于案后,翻开一册卷宗,正是三名被拘押官员的供词抄本。沈令仪立于案侧,目光扫过纸页,未伸手,也未说话。
片刻后,林沧海入内,抱拳行礼,将一份薄册放在案上。“这是暗哨这三日记下的兵部主事徐知远出入记录。”
萧景琰点头,示意他继续。
“徐知远近三个月夜间出府七次,皆走后巷,往城南方向。归时常捂腹称病,但府医查不出症候。其妻儿半月前称返乡探亲,可户部无离京登记,驿道亦无通行印鉴。”
沈令仪听着,闭目片刻。她凝神,借月圆前夕冥想之力,重历金銮殿那一瞬——兵部郎中欲焚账册时,袖中滑出一角素笺,上有四字:“灰雀勿鸣”。那纸色泛黄,折痕细密,像是常藏于袖中反复展看。
她睁眼,指向供词中刑部右侍郎的一页:“此人供称每月初九收信于西华门石狮底,可西华门自戌时闭锁,巡更队每半个时辰走过一次,石狮底潮湿积尘,若真藏信,纸张必有水渍或脚印痕迹。但他供词里说信是干的,字迹清晰。”
萧景琰执笔圈出此句,又翻到户科给事中的供词。“此人称受谢太傅亲信联络,可所报时间与谢府门房进出簿不符。且他写字时右手微颤,落笔偏左,而供词誊录却工整如抄录。”
“不是他自己写的。”沈令仪低声说,“是有人代笔,逼他画押。”
林沧海皱眉:“谁能在刑部大狱里替犯官改供词?”
“不必进大狱。”沈令仪看向萧景琰,“只要在提审前动手。供词先由书吏整理,再呈堂画押。若有人在整理时篡改,犯官只认签字,未必逐字核对。”
萧景琰沉默片刻,提起朱笔,在兵部主事徐知远的名字上画了一圈。
“提审他。”
半个时辰后,徐知远被带到御书房外。他跪在阶下,脸色灰白,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发青。侍卫搜身时,从他袖中取出一枚木牌,形如飞鸟,灰褐色,刻着极细的羽纹。
沈令仪接过木牌,翻转过来,背面有一小字:“归”。
“这是什么?”萧景琰问。
徐知远伏地不答。
“你儿子在他五岁生辰那日被人带走。”沈令仪开口,声音不高,“就在你府门前玩耍时,一辆青篷车停下,仆妇牵他上车,说是你夫人派来的。你回家才知人已不见。三日后,院中出现一枚这样的木牌,写着‘听命,子归’。”
徐知远肩膀一抖。
“你不敢报官,也不敢声张。他们让你每月传一次消息,你就照做。你说你不知对方是谁,只知每次递信后,家中就会收到一块新木牌,有时是‘静’,有时是‘迟’,昨夜那块是‘鸣’。”
“你怎么知道……”徐知远抬头,眼中惊惧。
“因为你袖口那张素笺,我见过。”她将木牌放回案上,“金銮殿上,那个兵部郎中要烧的纸上,写着‘灰雀勿鸣’。你们是一条线上的棋子。”
徐知远低头,喉头滚动,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主使是谁……只知接头人在城南织坊,夜里子时,把信塞进东墙第三块松砖。若不按时去,第二日就会收到我儿子的一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