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礼部尚书府书房烛火骤灭。王大人将最后一片烧尽的信纸余烬拨入铜盆,站起身整了整仙鹤补子朝服,袖口滑出半截暗红绳结,缠在拇指上绕了两圈又迅速藏回。他未带随从,独自推开后门,巷中黑轿早已候着,车帘掀开一角,里面传出低语:“南门已开,讲经人率众入地道。”他点头登轿,轿夫抬步极稳,方向直指皇城西巷。
与此同时,南城墙根火光冲天。白莲香束堆成塔形点燃,烈焰腾起数丈,映得整片夜空泛红。讲经人立于火前,披红巾、执铜铃,高声喊道:“天火开城!真龙失德,新主将临!”上千百姓跪地叩首,肩披红布,口中齐诵“白莲焚香,救世降恩”。叛军死士混杂其间,手持利刃,趁守门兵卒犹豫之际撞开虚掩的南门铁栓。门轴断裂声刺耳,夹道石板路上脚步如雷,人群如潮水般涌入皇城腹地。
承天门前广场灯火通明。沈令仪立于丹墀之上,身着素色宫装,发髻无饰,双手交叠于身前。她听见远处轰鸣渐近,地面微震,却未回头。百官列于阶下,已有数人面露惊惶,互相低语。有人道:“禁军何在?”“东宫为何不出面?”她目光扫过人群,见几位曾附和新政的官员手心出汗,指尖捏紧玉板边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三年前冷宫大火那夜,也有人说宫中无人应变。”众人一静。她接着道:“今日这火,不过是旧戏重演。”
话音落时,西巷入口传来沉重踏步声。叛军前锋已至夹道尽头,数十人扛着浸透桐油的巨木,准备撞击宫门。百姓围聚在外,呐喊声此起彼伏:“废暴政!清君侧!”“真龙退位,新主登基!”王大人从黑轿走出,站到队伍前列,扬臂高呼:“奉天命以正朝纲,诛奸侫以安黎庶!尔等不开门,便以火破之!”他挥手,身后士兵举起火把,逼近宫门两侧的木柱。
乾清宫内,萧景琰端坐案前,手中狼毫笔悬于奏折上方,墨点将坠未坠。窗外更鼓传来第二声,他眼尾轻动,仍不动身。案角沙漏流尽最后一粒细沙,他缓缓搁笔,指尖抚过龙纹玉佩边缘。第三声更鼓落下,他启唇,只说两个字:“收网。”
几乎同时,沈令仪袖中手指猛然掐入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痛感清晰。她抬起眼,望向西巷出口方向。风里传来极细微的脚步震颤,像是地底有铁靴压过青砖,整齐而压抑。三百精锐已抵伏击点,藏身暗渠出口两侧,刀出鞘,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
王大人仰头望着宫门高墙,见依旧无人出面迎战,嘴角扬起。他转身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撞门,火攻准备——今夜过后,再无萧氏天下。”叛军应声而动,桐油桶倾倒于门缝,火把靠近。百姓狂热高呼,红巾翻飞如血浪。
沈令仪站在原地,脊背挺直,视线未离那扇即将被点燃的宫门。她的呼吸平稳,耳中却仿佛听见三年前冷宫那一夜的风声,药香混着焦木气息扑面而来。此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入地底的桩。
宫墙之下,火把终于触到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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