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后,沈令仪没有立刻动。她坐在案前,手指按在舆图上那条由朱笔连成的线上,指尖压着“瑞丰行旧址”四个字。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残烛又晃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灯罩,动作很轻。
次日天未亮,她已起身。她依旧是一身粗布裙衫,木簪挽发,薄纱覆面,悄然从东宫侧门而出,往城西集市行去。此时摊贩刚支起棚子,米面油盐还未全摆出来。她先去了几家绣坊,问有没有人认得一种绣纹——缠枝莲,末梢带钩角。
前三家都说没见过。第四家是个年迈的妇人,眯着眼看了半晌,点头道:“这纹样老了,早年‘老陈记货郎’卖的荷包上有。那人走街串巷,北地口音,右腿有点跛,你若寻他,黄昏时或在米行外叫卖。”
沈令仪谢过,没多留话。她在附近茶摊坐了半日,等到日头偏西,果然见一个肩挑双筐、头戴斗笠的男人吆喝着走过。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有补丁,正是那种缠枝莲钩角的绣样。她起身走近,买下一方粗布,递过去一文钱时,低声问:“你可识得‘瑞’字底下那块破庙?”
那人手一顿,斗笠下的脸没露,但肩膀明显绷紧。他飞快扫了四周一眼,低声道:“夜里莫问,灯灭后自有人来引路。”说完便挑担走了,步伐虽慢,却稳得很,肩上两筐分毫不晃。
沈令仪没追。她退回暗处,记下他走的方向——往西三巷,拐进一条窄弄,再不见踪影。
当夜子时,她再次出宫。这次换了深灰短褐,束发裹巾,鞋底垫了软布。她提前半个时辰埋伏在破庙百步外的一棵枯树后,背贴树干,呼吸放得极缓。风向西北,能吹散她的气息。
约莫过了两刻钟,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黑衣人提着火把走近,一人守在庙门口,另一人推门而入。片刻后,火把熄了,庙内透出微弱烛光。她等了十息,借一阵风声掩住动静,匍匐向前,贴到庙墙根下,慢慢挪到窗边。
窗纸破了个小洞。她凑近,一眼看清里面情形:十余人围坐在一张破案前,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正指着南陵至京畿几条要道。其中一人用炭条划线,标注“税增三成”“粮运滞缓”等字样,与她手中民情简注上的记录完全一致。
她屏住呼吸,将每一处标记位置牢牢记下。正欲后退,左脚不慎踩中一根枯枝,“咔”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庙门猛地拉开。守门人提棍冲出,厉声喝问:“谁?”
她立刻转身,贴墙疾行。身后脚步声迅速逼近,至少三人追来,步伐整齐有力,不似寻常百姓。她知道不能直跑,故意在岔路口停顿半瞬,解下外衣甩向左侧小巷,自己则滚入右侧沟渠,污水溅满全身。
追兵果然分作两拨。她伏在沟底不动,听左侧喊声渐远,才贴着墙根蛇行,绕过三户人家,翻越一堵矮墙,落在药铺后巷。此处堆着废弃药渣,气味浓烈,正好遮掩身形。
她在巷中蹲了片刻,确认无人跟来,才缓缓站起。脸上薄纱早已扯下丢弃,发髻散乱,衣襟沾着泥水和草屑。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抬手抹去额角汗水,掌心全是湿黏的污渍。
回到东宫偏殿密室,她脱下脏衣,用热水擦净身体,换上干净中衣。桌上摊开新绘的草图,她用朱笔将今夜所见添上去:破庙位置、集会人数、舆图标注路线。最后,她在“卖货郎”三字旁画了个圈,旁边写一行小字:“步伐如军伍,耳缺,腿跛,北音,识‘瑞’庙。”
她吹熄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更鼓敲过四响,天还没亮。她闭上眼,手指仍搭在草图边缘,指腹压着那个“瑞”字。
药铺后巷的污水还在她鞋底凝结成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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