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抓——太快了。指尖穿过光点如穿过幻影。他能光点中的内容:玄诚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柄旧木剑,枫叶在午后的阳光里从枝头脱落,落在剑尖上。玄诚子没有弹掉那片叶子,只是让它停在剑尖上,说:别急。道在气先。
那个秋日午后的光线是温的。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松脂的气息。他当时握剑的姿势歪了两分,玄诚子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他,眼角有极浅的纹路。
光点飘走了。这些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玄诚子教过我引气入体这个没有厚度的标签,贴在记忆深处某一页完全空白的纸上。
别急。道在气先。那六个字他还记得——但那是文字层面的记忆,像从课本上抄下来的句子。玄诚子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音调的起伏、他说完后微微点头的动作、枫叶最终从剑尖滑落的弧线,全部没有了。他试图在脑海中重建那个画面,但只能看到一片灰色的、没有细节的轮廓,像一张曝光过度只剩白色块的照片。
他在被忘记。
不是被别人忘记。是被自己忘记。
那些光点每带走一段记忆,他的一部分就少了一点。不是想不起来那种程度的遗忘——那是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剥离。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剥掉他的皮肤、血肉、骨骼,每一层都在他面前展示过后被丢进虚空里。
他试图去追那些光点。双臂在虚空中划动,身体前倾,指尖尽力向前探去。但这里没有,他的移动没有产生任何位移。那些光点仍然以恒定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飘散,他只能看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进灰白虚空的底色里。
他不知道有多少光点已经飘走了。太多了。多得他数不清。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芷晴。
她的眉心——那根淡金色的细线还在——周围也浮起了光点。比他的更细碎、更密集。那些淡金色的微粒像沙漏中漏出的细沙,从她额角、太阳穴、眉骨处持续不断地渗出,飘向灰白虚空。
每一粒光点中都包裹着一个极小的画面碎片:她在玄云宗后山偷看他练剑时下意识咬住下唇的动作;她被徐进揪着衣领提起来时鼓起的脸颊;她在下界天枷之战后光脚跑出宗门在山门前等到天亮的身影。那些画面极小、极短暂,像指甲盖大小的彩色玻璃片。
她本人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走。
陆明渊将掌心压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指张开,覆盖住她整个前额,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用根源法则残存的微光、用他存在的全部重量去压住那些逸散的光点。但他的手指从那些微粒中穿过,像穿过雨滴一样毫无阻碍。淡金色的沙粒从他指缝间、掌缘处、手背皮肤的表面持续渗出,一粒都留不住。
他在沙漏的底部接沙。但那些沙本来就不属于他的手。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皮肤是凉的。那些光点还在飘散。
陆明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指收拢了一些,虚虚地罩在她的额前,像在试着拦下一场已经落下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