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夜,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已经响过第二遍。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人体温度和地板蜡混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白石澪(ShiraishiMio)蜷缩在阅览区最深处的单人沙发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她的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又来了。
不是她自己的痛。是别人的。是这片空间里,无数过往者留下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真实的“痛楚残响”。
左肩胛骨下方,仿佛被一把钝锈的小刀,缓慢地、反复地切割搅动——那是斜前方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留下的。他在这里熬了三天三夜准备司法考试,最后崩溃离开时,肩背的酸痛和精神的焦灼像湿透的棉衣,沉甸甸地“糊”在了空气里。
右手腕关节,一阵阵尖锐的、类似腱鞘炎发作的刺痛——是几个小时前,坐在她现在这个位置的一个上班族。那人不停地用笔记本电脑敲击报告,手腕的疲劳和内心的烦躁,如同有实体的细针,扎进了沙发的织物纤维。
最要命的是心口。一种沉闷的、近乎窒息的绞痛,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和苦涩的懊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这痛楚的来源更“陈旧”,似乎来自她膝上摊开的那本厚厚的、书脊开裂的《刑事判例百选(第三卷)》。不知道是哪个借阅者,在翻阅这本书时,正经历着人生中某场惨败或离别,强烈的情绪如同血渍,渗进了泛黄的书页。
这些痛楚——物理的,情绪的——并非同时爆发。它们像潜伏在暗流中的水母,随着她在图书馆里移动,随着她接触不同的物品,随着空气的流动,悄无声息地贴上她的感官,然后猛地释放“毒刺”。
澪从小就“感受”得到。别人的疼痛,物品上残留的情绪。起初只是模糊的“不舒服”,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悲伤的电影。但随着年龄增长,这“共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难以忍受。同学的擦伤会让她膝盖发麻,母亲的头痛会让她太阳穴突跳,在拥挤的电车上,无数疲惫、焦虑、不适的“气息”会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近晕厥。
她学会了躲避。躲避人群,躲避可能承载强烈情绪的物品,躲避一切可能引发“共感”的场合。她选择在深夜或人最少的时候来图书馆,挑选那些看起来最新、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和书籍。但即便如此,那些沉淀在场所和物品中的、经年累月的“痛楚残响”,依然如同无所不在的尘埃,等待着她这个不设防的“共鸣体”。
就像今晚。
闭馆音乐终于停了。管理员开始催促最后的读者。澪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紧抱自己的手臂,尝试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心口的绞痛还未完全褪去,像余震般阵阵抽痛。她必须离开,在下一波“残响”被激活之前。
她扶着书架,踉跄地走向还书处。将那本《刑事判例百选》放进还书箱的瞬间,书脊触碰箱底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几乎同时,澪感到心口那残余的绞痛骤然增强,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尖锐情绪,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窜上手臂,直冲大脑!
“呜……!”
她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撞上冰冷的地面。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那双手的触感很奇特。隔着毛衣,依然能感觉到一种非人的、恒定的微凉,但凉意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更让澪瞬间清醒的是,当这双手接触到她的瞬间,那本该死的书传递来的、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尖锐痛楚与负面情绪,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不,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无形的、柔韧而强大的“屏障”隔绝、吸收、抚平了。残留的只有一点点冰凉的余韵,以及心脏因惊吓而狂跳的生理反应。
澪大口喘着气,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扶住她的人,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或许略高一点。她穿着一身样式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色连帽罩衫和同色长裤,材质看起来非棉非麻,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帽檐下,是一张缺乏血色的、精致却面无表情的脸。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嘴唇是淡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近乎无色的浅灰,瞳孔颜色极深,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澪,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潭。
她的存在感很“淡”,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光影,但扶着澪的手却稳定有力。
“检测到高强度的‘痛蚀’共鸣反应,及‘痛觉通感’的过载临界状态。生命体征:暂时性紊乱。无立即危险。”灰发少女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静、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韵律感,“你是‘共感体’。而且,共鸣阈值相当高。”
痛蚀?痛觉通感?共感体?又是完全陌生的词汇。但“痛”这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澪最深的恐惧和困扰。
“你……”澪的声音虚弱嘶哑,试图自己站稳,但双腿依然发软。灰发少女没有松开手,只是稍微调整了支撑的力道。
“我是‘愈师’。”少女简单地自我介绍,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更准确地说,是‘痛觉庭园’的见习维护者,负责处理此类‘痛蚀’残留及协助‘共感体’稳定。你可以称我为‘泠(Ryou)’。此代号与我的职能性质相符。”
愈师?痛觉庭园?痛蚀?每一个词都让澪感到更加混乱,但对方平静的态度和刚才那奇异的“抚平”效果,让她生不出多少恐惧,只有满心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你……刚才……那个痛……”澪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还书箱里那本《刑事判例百选》。
“那是‘痛蚀’。”泠松开了扶着澪的手,但依旧站在她身侧,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澪与周围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残响”。“强烈的情感痛苦,尤其是混合了生理不适的‘痛楚’,在特定条件下,会如同印记般,残留在当事者长时间接触的场所或物品上,形成一种惰性的‘痛苦信息场’,即‘痛蚀’。普通人无法感知,但像你这样拥有‘痛觉通感’——能无意识接收、并感同身受他人疼痛与痛苦情绪的异常感知力——的个体,会被动与其共鸣,体验到相似的痛苦。”
她的解释清晰直接,虽然用了专业术语,但逻辑严丝合缝,瞬间解释了澪从小到大困扰的根源。不是她疯了,不是她太脆弱,而是她“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残留的“痛苦”?
“那本书……上面的‘痛蚀’很强烈?”澪看向那本厚书,心有余悸。
“嗯。残留的‘痛蚀’核心是‘绝望的懊悔’与‘心脏区域的闷痛’,混合了长期精神压力和睡眠不足导致的生理性心悸。强度不低,且与你此刻的身体状态(疲惫、紧张)产生了额外的共鸣放大。”泠也看向那本书,浅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淡的数据流般的光泽一闪而过,“通常,如此强度的‘痛蚀’会随着时间自然消散,或被场所本身的‘气息流动’稀释。但它似乎被这本书相对封闭的结构‘保存’得较好,又被你这个高敏感度的‘共鸣体’在虚弱状态下直接触发,导致了过载反应。”
她分析的每一句,都让澪对自己的“病症”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原来那些莫名的疼痛、情绪的突然低落、在特定场所的不适,都是因为这些看不见的“痛蚀”。而她的“共感”能力,就像一个不设防的接收器,全天候被动接收着这些痛苦的“广播”。
“我……一直都能感觉到。”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长久以来的疲惫和自我怀疑,“别人的小伤,别人的头痛,别人不高兴……还有,像这样的地方,总是有各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奇怪。”
“是特质,非疾病。”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些机械感,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陈述事实的肯定?“‘痛觉通感’是罕见的感知变异,它让你能更深刻地理解‘痛苦’,也因此更容易被‘痛苦’侵蚀。这需要学习控制与防护,而非否定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