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正义(1 / 2)

下午四点,圣之学院笼罩在慵懒的春光里。二年A班的教室,粉笔灰在阳光中缓慢漂浮,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像一层柔软的毛毯,盖在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头上。

菱川六花却毫无睡意。

她坐得笔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两小时后的学生礼堂。作为圣之学院的学生会副会长,她即将代表学生会,在一年一度的“校园开放日”筹备会议上做初步方案陈述。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言,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有直播。

“为了扩大学校影响力,展现圣之学院的活力与包容,本次筹备会议将尝试通过学校官方账号,在主流视频平台进行同步直播……”前几天,学生会长在内部会议上的话,此刻如同循环播放的录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直播。摄像头。无数看不见的眼睛。

菱川六花的手指,在课桌下悄悄攥紧了裙摆。光滑的布料下,掌心有些潮湿。她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当众发言”这件事本身。作为品学兼优、容貌出众、性格温和的圣之学院偶像,她早已习惯了被注视。她害怕的,是“表演”的痕迹被看穿,是“完美”的假面下,那个偶尔会笨拙、会紧张、会不知所措的、真实的菱川六花,不小心暴露在镜头前,暴露在那些或许带着挑剔、比较、甚至恶意的审视目光之下。

“心跳Q娃,钻石天使(CureDiaond)的战斗,是华丽而充满魅力的表演,是点燃大家希望的光芒!”这是她的理念,也是她变身后的战斗方式。但这份“表演”的自觉,这份对“呈现最好一面”的执着,不知何时,也悄悄渗入了她的日常生活。她必须是完美的学生会副会长,是温柔可靠的友人,是无可挑剔的优等生。

这份“必须”,在得知有直播的此刻,变得格外沉重。镜头会放大一切细节——一个细微的表情不自然,一句稍微不够流畅的发言,一次短暂的卡顿,甚至只是今天刘海分得不够完美……都可能成为“瑕疵”,成为别人眼中“菱川六花也不过如此”的证据。网络的世界,有时候比怪物的攻击更令人心寒。

下课铃响了。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讨论着放学后的安排,嘈杂的人声将六花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整理好笔记和书包。不能慌,菱川六花。就像准备一场战斗一样,去准备它。演讲稿早已烂熟于心,仪态也反复练习过,服装是精心挑选的、既庄重又不失学生活力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格子裙。一切都会顺利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当她走进作为临时筹备会议地点的学生礼堂后台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是攫住了她。后台比想象中拥挤和忙乱。学生会的干事们跑进跑出,调试设备的技术部同学大声沟通着,负责直播的两位同学正对着三脚架上的手机和一台小型摄像机紧张地检查参数。空气中弥漫着导线、灰尘和年轻人特有的、略带亢奋的焦虑气息。

“六花副会长!你来了!太好了!”宣传委员看到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这是待会儿的流程微调,你看一下。还有,直播大概五分钟后开始预热,机位主要在这里和这里,”她快速指着舞台前方和侧面的固定机位,“演讲台上有麦克风,也有拾音设备,你正常说话就可以。哦对了,”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语气依然兴奋,“会长说,为了增加互动性和真实感,可能会在演讲后的问答环节,随机挑选几条直播弹幕的问题请你现场回答,没问题吧?”

现场……回答弹幕问题?

六花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演讲稿是可控的,仪态是可以练习的,但来自陌生网友、瞬息万变、无法预知的弹幕提问?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案!万一问到她不会的?万一有刁钻古怪的?万一……有人说了不好的话?

“我……我想应该可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得体,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有些发干。

“太好了!就知道副会长你最可靠了!”宣传委员毫无所觉,又风风火火地跑去确认其他事项了。

六花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再次摊开演讲稿,目光扫过熟悉的字句,却有些难以聚焦。她闭上眼睛,试图做几次深呼吸来平复心情。没事的,菱川六花。你是光之美少女,你面对过更可怕的敌人。这只是一次校园活动的直播而已……

“哦呀?这不是我们完美无缺的学生会副会长大人吗?怎么,在紧张?”

一个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略有些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六花睁开眼。站在不远处的是同年级的相原丽子,文艺部的骨干,以言辞犀利和挑剔着称。她正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六花,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看好戏的味道。

“相原同学。”六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

“听说待会儿有直播问答环节?”相原丽子走近几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几个学生会干事也隐约听到,“副会长可要好好表现啊。毕竟,你代表的可是我们圣之学院的脸面。多少人等着看呢。可别像上次校园祭执行委员会那样,被几个细节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哦?虽然最后掩饰过去了,不过……啧啧。”

轻飘飘的话语,却像细针一样扎在六花心上。上次校园祭,她确实在某个物资调配的细节上被问住了,虽然很快圆了过去,但当时短暂的语塞和微微涨红的脸,显然被一些人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六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那就好。”相原丽子笑了笑,目光扫过六花一丝不苟的衣着和妆容,“毕竟,副会长你总是这么‘完美’,大家对你的期待可是很高的。千万别在镜头前‘人设崩塌’啊。”她特意在“完美”和“人设崩塌”上加了重音,然后转身离开了,留下几句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视线。

六花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相原丽子的话,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掀开了一角。人设崩塌……是的,她害怕的就是这个。害怕那个被众人期待、被“必须完美”所定义的“菱川六花”形象,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出其下的普通、脆弱,甚至不堪。

“直播预热开始!一分钟后切主画面!”技术部同学的声音传来。

六花猛地回神,攥紧了手中的演讲稿纸,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她走到后台通往舞台的侧幕边,从这里能看到一部分观众席(主要是参与筹备的各社团代表)和正对着演讲台的摄像机镜头。黑洞洞的镜头,此刻像一只沉默而冷酷的眼睛,即将把她的一切摄入其中,传播到未知的远方。

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了。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手心里全是汗。喉咙发紧。脑海里原本滚瓜烂熟的演讲稿,开头几句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副会长,该你上场了。”负责流程的同学小声提醒。

六花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能感觉到台下众人的目光,以及那看不见的、来自网络另一端的无数视线。她走到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起头,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温和的、充满亲和力的微笑。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以及屏幕前的朋友们,下午好。我是学生会副会长,二年A班的菱川六花。今天,由我代表学生会,为大家初步介绍本次校园开放日的筹备构想……”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晰、悦耳、流畅。笑容无可挑剔,仪态端庄大方。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她甚至能在演讲的间隙,用恰到好处的眼神与台下几个关键人物交流,显得从容不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大脑有一小部分像是抽离了出来,在高处冰冷地审视着“正在完美演讲的菱川六花”。她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都在经过精密的计算和校准。她不是在“表达”,更像是在“播放”一段名为“完美副会长”的影像。而那个真实的、会因为相原丽子的话而心慌、会因为镜头而紧张、此刻正拼命压抑着颤抖的菱川六花,被紧紧地锁在了这完美表象的深处,动弹不得。

演讲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前半段很顺利。然而,就在她开始阐述“跨社团协作游园会”的构想时,意外发生了。

斜前方那台负责拍摄侧面的摄像机,其支架的一条腿似乎没有锁死,在摄影师一个轻微的动作调整下,突然松脱了!沉重的摄像机猛地一歪,朝着演讲台的方向倒了下来!

“小心!”台下有人惊呼。

事发突然,六花的演讲戛然而止。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不是向后躲闪,而是伸出手,试图去扶住那倒下的摄像机!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防止设备损坏和可能伤到人的第一反应。

但她忘了,自己正穿着不太适合大幅动作的及膝裙和小皮鞋。慌乱之下,脚下一绊!

“哎呀!”

惊呼声中,六花虽然勉强撑住了差点砸到演讲台的摄像机(机身沉重,她只是减缓了它倒下的势头,设备最终还是斜撞在演讲台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她自己却因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旁边跌去。虽然没有狼狈地摔倒,但一只脚的高跟鞋扭了一下,让她单膝跪地,手也撑在了地上,才稳住身形。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

但这两三秒钟,对于直播镜头而言,却被完完整整地捕捉了下来——从演讲中断的错愕,到冲上前试图扶摄像机的慌乱,再到脚下绊倒、踉跄跪地的窘迫。尤其是主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她瞬间失去镇定、微微睁大眼睛、脸颊因为突然的剧烈运动和尴尬而泛红的模样,甚至拍到了她膝盖擦过地面时,裙摆上沾染的一小片灰尘,以及那只歪掉的高跟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后台传来技术部同学惊慌的“设备没事吧?”和跑过来的脚步声。台下响起一片混杂着关切和惊讶的低语。而六花,保持着半跪撑地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完美无缺的菱川六花,在直播镜头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中断演讲,姿态狼狈,甚至差点弄坏设备。什么优雅,什么从容,什么无可挑剔,全都在这一刻粉碎了。相原丽子那带着嘲讽的“人设崩塌”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她能想象,此刻的直播弹幕会是什么样子——惊讶,嘲笑,调侃,或许还有关心,但更多的是对她“完美形象”破灭的津津乐道。网络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瑕疵,尤其是“校园偶像”的瑕疵。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仅仅是运动后的红晕,更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恐慌。她甚至不敢去看台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那黑洞洞的、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摄像机镜头。

“副会长!你没事吧?”宣传委员和其他几个干事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又去查看摄像机。

“我……我没事。”六花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借着别人的搀扶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拍打裙摆上的灰尘,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想挤出一个“没关系”的笑容,但嘴角僵硬得如同石膏。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那里坐着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大概是来观摩学习的。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正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明显是在哭。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委屈的、仿佛感同身受的抽泣。旁边她的朋友在低声安慰她。

“她肯定吓坏了……”六花隐约听到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