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战斗之日(1 / 2)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带着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月光穿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扭曲、如同抽象画般的光影。一架被白布半盖着的旧三角钢琴,沉默地立在教室中央,像一具被遗忘的巨大骸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悲伤凝固后的陈旧气息。

玛娜、六花、孤门夜、亚久里、真琴五人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室内。之前那断断续续、哀伤悠扬的琴声,在她们踏进这栋旧校舍、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三楼后,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死寂,和月光下飞舞的尘埃。

“没人?”玛娜压低声音,粉色眼眸扫过每一个角落。钢琴凳上空空如也,布满蛛网的讲台后也空无一人。教室两侧靠墙的位置,堆放着一些蒙着灰布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大概是淘汰的旧桌椅或乐器箱。

“不,有‘东西’。”孤门夜轻声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蒙着一层微光。她没有看向钢琴,而是看向教室最里侧、一个被厚重窗帘半掩着的、似乎通向某个储物间或小阳台的狭窄门洞。“那里……有很浓的、沉淀的悲伤。还有……迷茫。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解不开的暗蓝色和灰色的线。”

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凝重。亚久里撇了撇嘴,但握紧了圣剑。真琴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个狭窄门洞的侧面,翠绿的眼眸警惕地观察着。

“去看看吧。”六花推了推眼镜,钻石棱镜在她胸前微微发光,驱散了一些阴冷感,“如果真有谁在那里,我们不能放着不管。”

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脚下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一步都激起更多尘埃。月光下,她们的身影被拉长、扭曲,仿佛行走在某种怪诞的梦境里。

就在她们距离那个狭窄门洞还有几步之遥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仿佛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的颤音,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教室中响起。

紧接着,那架被白布半盖着的旧三角钢琴,无人触碰的琴键,忽然自己向下沉了一格!

不是被按下的那种沉,而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嗡……嗡嗡……

低沉、暗哑、充满杂音、却又异常清晰的、断断续续的钢琴旋律,如同从地底深处、从时光的缝隙中渗出,再次在教室中回荡起来。依旧是那首悲伤的曲子,但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滞涩,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拖着长长的、哀恸的尾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月光下,钢琴的白布无风自动,轻轻飘拂。而在钢琴前方的地板上,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仿佛由灰白色烟雾构成的、穿着旧式四叶草学园男生制服的少年身影,缓缓浮现、凝聚。

他没有脸,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不断变幻的、如同水波般扭曲的光影。他低垂着头,双手虚按在琴键之上,但那不断响起的、断断续续的、悲伤的琴声,却并非源自他的“手”,而是仿佛直接从钢琴内部、从他所在的这片空间中,自行“渗”出来的。

“悲伤的钢琴家……”玛娜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非现实的一幕,还是让她心跳加速。但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粉色的眼眸紧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喂!你!是你在弹琴吗?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少年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抬头,琴声依旧断断续续,悲伤如潮水般弥漫。

“他……没有恶意。”孤门夜闭上眼,仔细感知着,眉头微蹙,“但他的‘悲伤’……很重,很……‘黏着’。不像是刚刚产生的,更像是积累了很长时间,沉淀、发酵,最后……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地缚灵’或者‘情感残响’一样的东西。他迷失在自己的悲伤里了,而且这份悲伤,似乎还和这片旧校舍,甚至和这座学校里的某些人……产生了共鸣。”

共鸣?六花心中一动,想起了刚才在花园里,小泉夏海因为被排挤而产生的、被“完美假面”遗毒放大的悲伤和自我厌恶。难道……

“是因为那场失败的音乐比赛吗?”六花尝试着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我听说了那个传闻。你是不是因为那次重要的比赛失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所以……”

“失误……?”

一个嘶哑、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重重回响的少年声音,突兀地在教室中响起,打断了六花的话。那声音并非来自钢琴前的模糊身影,而是仿佛从教室的墙壁、从地板、从空气中同时渗出来的。

“不……不是失误……”

琴声陡然变得急促、尖锐,充满了痛苦的颤音。

“是……是‘他们’……是‘他们’说我失误了!是‘他们’说我弹得不好!是‘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是‘他们’夺走了我的音乐!夺走了我的未来!”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委屈和不甘。钢琴的琴键开始疯狂地、无序地上下跳动,发出刺耳、混乱、如同噪音般的轰鸣!教室的窗户玻璃剧烈震颤,灰尘如同雪崩般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那道模糊的身影也开始剧烈扭曲、膨胀,灰白色的雾气翻滚,其中开始掺杂进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液般的愤怒色彩。

“冷静点!你……”玛娜试图喊话,但被狂暴的琴声和混乱的能量波动逼得后退一步。

“是‘完美假面’……”孤门夜脸色一白,她清晰地“看”到,那道身影的核心,那团纠缠的悲伤之下,赫然隐藏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灰白色的、如同冰冷面具般的东西!正是这层“面具”,将少年原本可能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化的悲伤、不甘和自我怀疑,牢牢锁住、放大、扭曲,变成了如今这种近乎偏执、充满攻击性的“情感残响”!

“他……他可能不是自己走不出来的!是‘凋零’的残留,是‘完美假面’的影响,让他被困在了过去最痛苦的那一刻!而且,他的这种状态,还在吸收、放大学校里其他学生因为压力、排挤、自我怀疑而产生的类似负面情绪,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负面的‘共鸣场’!”孤门夜急促地说道。她想起“静寂庭院”那些被剥离情感的“产品”,想起“完美假面”诱惑人们戴上面具、逃避真实痛苦的机制。眼前这个“悲伤的钢琴家”,或许就是那种机制在更早期、更无意识状态下的一个悲剧“样本”——一个在巨大压力下崩溃,本能地想要逃避痛苦,却不自觉地被“凋零”的残留力量捕获、固化了那一刻的痛苦,成为了一个不断重复悲伤、并吸引更多悲伤的“幽灵”。

“那要怎么办?打散他?”亚久里举起圣剑,金色光芒在剑刃上流淌。但她也有些犹豫,对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困住的受害者,而非纯粹的恶灵。

“不行!那样可能会彻底摧毁他残存的意识,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能量爆发!”六花立刻反对,她看向孤门夜,“Lk,你的力量……能像之前安抚小泉同学那样,去‘连接’他,疏导、化解那份被固化的悲伤和愤怒吗?”

孤门夜看着那在狂暴琴声和混乱能量中痛苦扭曲的身影,感受着其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愤怒,以及其下那层冰冷的、顽固的“面具”,咬了咬嘴唇。“我……可以试试。但他的‘面具’虽然稀薄,却很‘顽固’,是‘凋零’力量长期浸染的结果。而且他的悲伤太深、太久了,像一块坚冰。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切入点’。”

“切入点?”

“一个能让他回忆起,除了失败和痛苦之外,与音乐、与钢琴相关的……真实的、温暖的记忆。”孤门夜目光扫过那架旧钢琴,扫过月光下飞舞的尘埃,“音乐对他而言,不应该只剩下痛苦。一定有什么,是他曾经真正热爱过的,是面具和悲伤无法完全掩盖的。”

就在她们快速交流的同时,那少年的“愤怒”似乎达到了顶点。灰白色的雾气翻滚,凝聚成数只模糊的、仿佛由琴键和音符构成的、扭曲的“手”,带着刺耳的噪音,猛地向五人抓来!同时,整个音乐教室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怨念。

“钻石之镜!”六花率先出手,钻石棱镜光芒绽放,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钻石屏障在众人面前展开,将抓来的“音符之手”尽数挡下、反弹。但屏障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那攻击中蕴含的、纯粹的负面情感冲击,对防御也造成了压力。

“爱神之箭!”玛娜趁机反击,粉色的爱心能量箭矢射向那道扭曲身影的核心,试图打断其能量凝聚。但箭矢在接近时,就被周围浓郁的悲伤雾气层层削弱、消融,最终只是让其身影晃动了一下,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没用的!你们这些……‘外面’的人!什么都不懂!只会说风凉话!只会要求‘完美’!你们和‘他们’一样!一样!”少年的嘶吼声中充满了绝望的偏执。

“圣剑闪光!”亚久里娇叱一声,金色剑芒如同破晓之光,试图驱散部分雾气,但雾气如同有生命般,被驱散后又迅速聚拢。

真琴则试图绕到侧面,用带有净化力量的苦无攻击其“本体”,但那些由雾气构成的、扭曲的“音符之手”仿佛无处不在,将她死死缠住。

常规的攻击效果甚微。对方并非实体,而是强烈负面情感的聚合体,又有“凋零”残留的“面具”加固,难以用蛮力摧毁。而拖延下去,她们的体力会被这无处不在的悲伤侵蚀消耗,旧校舍的结构也可能承受不住这种能量冲击。

孤门夜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胸口的永恒之花印记。紫罗兰色的光芒自她身上亮起,温暖、包容,带着连接万物的“纽带”之力。她不再试图防御或攻击,而是将这份力量,化作无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温暖的虹彩丝线,向着那道狂暴扭曲的身影,轻柔地、试探性地延伸过去。

丝线触碰到翻滚的灰白雾气,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冰冷刺痛和混乱的悲伤信息流。那些是少年破碎的记忆碎片——刺眼的舞台灯光下,评委们冷漠或失望的脸;观众席上隐约的嘘声和窃笑;回到学校后,同学们躲闪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父母失望的叹息;独自一人时,对着琴键,却再也弹不出流畅音符的绝望;以及,最深处的,对曾经那个热爱音乐、在琴声中感受到纯粹快乐的自己的……无比怀念,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我……我其实……最喜欢弹琴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狂暴情绪淹没的、属于少年真正内心的声音碎片,被孤门夜捕捉到。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