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辅府,书房。
窗棂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映照着王崇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密使送来的信笺。
王崇明的目光死死盯在信上,逐字逐句地读着,越读,脸色越是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郑文轩……被救走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废物!一群废物!”
王崇明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颤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胡须因愤怒而抖动。
“连个人都看不住!袁崇啊袁崇,你在北境经营数年,手握重兵,竟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遥远的北境。
开春,开春……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粮草、军械、战马……只待冰雪消融,道路畅通,便是雷霆一击之时。
可现在,郑文轩这个变数出现了。
“现在距离开春还有一段时日,你要老夫在京城怎么拖?”
王崇明低声咆哮,像是在质问远在北境的袁崇,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
良久,王崇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坐回书案后。
眼中惊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狠厉与决断。
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必须立刻补救。
他铺开几张特制的信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沉稳,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寒意。
“来人。”他沉声唤道。
书房门无声滑开,一名穿着灰布衣衫、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侍立。
王崇明将信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送出,按老规矩,万无一失。”
“是。”灰衣人接过信,贴身藏好,躬身一礼,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
同一日下午,京城。
高大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城门洞开,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兵丁懒洋洋地检查着路引,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混在入城的商队中,缓缓驶过厚重的城门,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车厢内,陈宇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
街道依旧繁华,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距离他们上次仓皇逃离,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但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相对僻静的榆林巷,最终停在了那处他们曾经租住、后来作为逃离据点的小宅院前。
宅院依旧,门扉紧闭,落了些灰尘,在周围住户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到了。”陈宇低声道,率先跳下马车。
进入宅院后众人简单用了些干粮充饥。
萧云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略作整理。
郑文轩也稍稍整理了须发,换上了陈宇备下的另一件稍显体面的深色棉袍,虽仍显清瘦,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在脱离囚徒窘迫后,隐隐恢复了几分。
陈宇沉声道:“郑大人,如今已抵京城,但危机并未解除。王崇明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眼线众多。我们若贸然直接求见陛下,恐怕消息未达天听,便已遭其毒手。”
陈宇的目光转向萧云依:“为今之计,需借肃王府之力。王爷是陛下亲弟,身份尊贵,且与王崇明素有嫌隙。由王爷引荐,面见陛下,最为稳妥。一来可避开王崇明耳目,二来,陛下对王爷的话,总会多信几分。”
萧云依迎上陈宇的目光,轻轻点头:“我明白。事不宜迟,我这就带郑伯伯回府,面见父王。”
陈宇点点头:“我等身份敏感,不宜在此时露面,以免节外生枝。我们在此等候消息。”
萧云依与郑文轩出了小院,并未乘车,而是步行,混入街巷的人流,朝着肃王府的方向走去。
肃王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当萧云依带着郑文轩来到府门前时,守门的侍卫起初并未在意这对看似普通的“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