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一时安静。
崔敬让书吏铺开纸,按例问了几句朝堂对质经过,又问郑文轩为何认定安神香有异。郑文轩答得很稳,只说香料来路、登记名册、太医院杂役身份皆有疑处,需查实物和人证。
崔敬没有追问太久,话锋却轻轻转到北境。
“郑大人此前在朝上提到断魂谷旧案,又提到北境军资亏空。此二者与京中安神香案,是否已有确凿关联?”
郑文轩看了他一眼。
“尚无确凿关联。”
崔敬微笑:“那便是推测?”
“是疑点。”郑文轩道,“疑点未必能定罪,却足以让人继续查。”
崔敬点点头,让书吏记下。
周正站在一旁,听得手心微微出汗。
这场问话没有一句激烈言辞,可每一句都像在把郑文轩朝“无凭攀扯北境旧案”的方向推。只要案卷里落下这样的笔,十日后御前回奏,郑文轩的许多判断就会变成妄测。
问话结束时,郑文轩忽然道:“我有几页旧记,涉及太医院香料名册和北境军资日期对照,愿交京兆府留档。”
郑文轩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那纸并不厚,边角却被翻得很旧。最上面写着几行日期,分别对应工部库房走水、北境军资调拨、断魂谷战前斥候换防。
崔敬的目光在“斥候换防”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短到若不是周正一直盯着他,几乎不会注意。
“郑大人谨慎。”崔敬很快笑道,“这些旧记既要入案,便需刑部和京兆府各存一份。否则日后若有遗失,反倒说不清。”
何文静道:“京兆府自会誊抄。”
崔敬没有争。
他越是不争,偏厅里的气氛越沉。
午后,陈宇得到消息。
萧云澈从肃王府那边绕过来,带回的只有一句话:刑部郎中崔敬入府复核,郑文轩交了几页旧记,案卷被留在京兆府誊抄。
陈宇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崔敬是什么人?”
萧云澈道:“王相门生,后来入刑部。平日名声不坏,办案细,话不多。”
陆青山皱眉:“王相门生?”
“门生不等于死党。”萧云澈道,“可这种时候派他去京兆府,肯定不是巧合。”
陈宇看着桌上的槐字木牌,半晌没说话。
万丰脚店、炭车、窑场、刘庆,这些都指向有人在清线。可郑文轩交出的旧记,显然又碰到了更深的东西。若对方只是想让安神香线断掉,未必会急。可若郑文轩的旧记触到他们真正害怕的地方,京兆府反而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我要见郑大人。”陈宇道。
萧云依看向他:“现在?”
“越快越好。”
傍晚,萧云澈替陈宇递了帖子。
帖子没有送进郑文轩手里,被京兆府值房挡了回来。理由很规矩:刑部正在复核案卷,涉案人等暂不许外人探视。
陈宇站在京兆府外的街角,听完回话,神色没有变。
凌飞燕低声道:“闯进去?”
陈宇摇头。
“不能。”
他若此时硬闯,郑文轩反而更说不清。对方要的也许就是他失控。
京兆府内,周正也觉得不对。
晚饭时,郑文轩的饭食照旧由府中厨房送来,银针验过,差役试过,没有异样。郑文轩只吃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继续誊抄旧记。
周正借巡院之名走到门前。
郑文轩抬头看见他,轻声道:“周捕头。”
周正拱手:“郑大人。”
郑文轩把一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若明日许仕林能来,你替我带句话。”
周正心里一紧:“大人请说。”
郑文轩沉默片刻,道:“让他不要只盯王家。王家是藤,根未必在王家。”
周正没有听懂全部,却记住了每一个字。
夜色深下去后,刑部书吏送来复核誊抄用的封纸和朱签。东西由京兆府小吏验过,都是寻常文具。崔敬没有再见郑文轩,只让人传话,说明日一早取誊抄副本。
郑文轩写到二更,终于停笔。
窗外更鼓敲过,院中风声很轻。
他把最后一页旧记吹干,放进京兆府准备好的封袋里,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灯花跳了一下。
三更前后,京兆府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只把院中青砖打湿了一层。值夜差役提着灯从长廊走过,灯光映在水痕里,晃得很轻。
郑文轩屋里的灯还亮着。
砚台旁边另压着一张小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王家是藤,根未必在王家。”
“北境旧册,查斥候换防。”
这两句话,他原本想等天亮后托周正转给许仕林。
可天还没亮,外头便有脚步声停在门前。
“郑大人。”门外差役低声道,“刑部那边催副本,值房让小的来取封袋。”
郑文轩抬头。
更鼓才过三更,按理说,刑部不会这个时候取文书。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把压在砚台下的小纸折起,塞进袖中,才道:“天亮后交。”
门外安静片刻。
差役又道:“崔郎中说明日一早要入宫前备文,怕来不及。”
郑文轩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你是哪一房的人?”
“小的是值房新调来的。”
郑文轩没有再问。
京兆府这些日子守得严,值夜差役不可能临时换人而无人知晓。若真是值房安排,周正至少会来知会一声。
“回去告诉值房。”郑文轩道,“文书已封,天亮交何府尹。”
门外脚步声退了。
雨声重新压下来。
郑文轩回到案前,刚坐下,便听见窗下传来极轻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