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菜市口(2 / 2)

顺风快递的人把封箱摆在石地中央。

拆开的封条、郑文轩原本的旧记、准备替换的副本、承墨斋出库底账、梁七的陵水县路引,全被一一摆开。萧云澈站在旁边,声音发哑,却还是把每一样东西的来处说给周围人听。

他没有添油加醋。

哪张纸从京兆府封箱里来,哪张纸是罗书吏准备替换的,哪枚小印盖在梁七的路引上,哪一行出库账对应昨夜送进京兆府的封纸朱签,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仍然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只要此刻停下,崔敬就还能把这些东西重新塞回官场的暗柜里。

几个读书人彼此传看旧记副页,脸色越来越白。有人认出了刑部值房的小印,有人低声说“这不是寻常私怨”,话刚出口,又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闭上嘴。

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从被窝里披衣出来,有人拎着灯站在巷口,还有几个读书人挤到前排,弯腰去看两叠旧记上的日期。那些人平日最讲究名分,此刻却没人急着替崔敬说话。

因为证据就摆在菜市口的石地上。

崔敬被按在木桩前时,终于慌了。

“许仕林,你敢杀我,便是谋逆!”

陈宇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刀。

刀在凌飞燕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杀人的不是凌飞燕。

陈宇看着崔敬:“郑大人死前,你们说他是暴毙。封箱被拆,你们说是复核。梁七换名出城,你们说是奉命办差。等你回到刑部,还会写一份漂亮案卷,说郑文轩畏罪自绝,旧记多有妄言,对不对?”

崔敬嘴唇动了动。

陈宇没有等他回答。

“我不写案卷。”

他这句话落下,连梁七都抖了一下。

这些官场里的人最怕的不是吵闹,也不是喊冤,而是不按他们熟悉的章程来。只要还写案卷,就有涂改、拖延、转圜、定性的余地。可陈宇说不写案卷,便等于把所有余地都从桌上掀了下去。

他从凌飞燕手里接过刀。

刀很沉。

陈宇并不是武夫,握刀的姿势也没有凌飞燕那样漂亮。可他握得很稳,稳到连陆青山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替他。

萧云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脸色苍白。

小柔没有跟到最前面,只站在更远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看不见陈宇的脸,却能看见他肩背绷得很直。

陆青山低声道:“我来吧。”

陈宇摇头。

“这是我做的决定。”

陆青山看着他,最终退了一步。

他知道陈宇不是逞强。若这一刀由凌飞燕来砍,世人会说清风寨山匪杀官;若由陆青山来砍,世人会说镇北旧将报私仇。只有陈宇自己动手,才是许仕林把这件事扛在自己身上。

从这一刻起,无论后面是什么罪名,都不会再落到别人头上。

崔敬忽然看向周围百姓。

“诸位看清楚!许仕林杀官!今日他杀我,明日便敢杀你们!”

人群里有人往后缩。

也有人低声道:“郑大人不是官吗?”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又有人接了一句:“他死在京兆府,谁给他说话?”

这一次,没人再退,也没人再替崔敬开口了半句。

许多人其实并不认识郑文轩,可他们认识“暴毙”两个字,也见过太多案子被一张公文轻轻盖住。今晚摆在石地上的纸,让他们第一次看见那张公文盖下去之前,

崔敬脸色灰白。

陈宇抬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郑文轩郑大人,为北境百姓伸冤,为断魂谷亡魂查旧案,死在京兆府。崔敬,你奉王党之意,入府复核,篡改旧记,纵人下毒,毁证灭口。”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菜市口前排的人听见。

“朝廷不斩你,我斩。”

刀落下去。

崔敬的声音断在喉间。

菜市口静得像被整座京城按住。

过了很久,才有女人低低哭了一声。也有人跪了下去,朝着京兆府方向磕头,不知是在拜郑文轩,还是在拜自己心里还没彻底死掉的公道。

陈宇把刀递回凌飞燕。

他的手背上沾了血,却没有擦。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宫中禁军的灯火,从长街尽头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