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仍在水门前发怒。
她没有看他。
可陈宇知道,她知道他们正在走。
暗渠里没有光。
众人只能摸着墙往前。水声盖住脚步,城墙上封城锣声隔着石壁传下来,沉闷得像敲在胸口。
小沟里的水又冷又脏,没过膝盖时像一层冰贴在骨头上。贺强在前面探路,几次踩到滑石,险些摔倒,却硬是没让手里的短棍碰出声。
这种地方,平日连乞丐都不愿钻。
可今夜,它成了他们离开京城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冷白月光。
出口在城外水沟旁。
贺强先爬出去,确认四周无人,才把陈宇等人一个个拉上去。城墙在身后高高立着,火把像一排烧红的眼睛。
京城还没有完全封死。
他们出来了。
可没有人松口气。
城内还有萧云依、萧云澈、肃王、黄管家、周正、何文静,还有那些被摆在菜市口石地上的证据和看见过一切的百姓。
更远处,南城水门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概是守门军士终于发现暗渠锁被开过。火把开始往水门下方聚,几名兵卒沿着沟渠往外照。顺风快递的人立刻把众人往芦苇深处带。
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刚好遮住几人的喘息。陈宇蹲在泥水里,眼睛仍望着城墙方向。那座城里还有太多人没出来,他不能回头,也不能让自己停下。
“不能走官道。”接头人道,“官道很快会有骑兵。先沿水沟往东,再绕回南边驿路。”
陈宇点头。
他脚下踩进泥里,鞋底发出轻响。身后的京城越来越亮,像一只刚被刺痛的巨兽,正在夜色里睁开眼睛。
顺风接头人又递来一张湿布包着的小图。
图上标着几处破庙、废井和可以换马的庄户。那些点并不连成一条直线,而是故意绕开官道和驿站。陈宇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临时画出来的,是顺风快递在京城周边跑了无数趟才攒出的活路。
凌飞燕忽然问:“萧云依会不会有事?”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肃王府不会马上倒。萧云依是郡主,萧云澈是世子,肃王亲自露过面,许多事一时还只能压在官面规矩里。
可黄管家已经被拿下。
这一刀最后多半会落在他身上。
“她会撑住。”陈宇道。
这话像是在回答凌飞燕,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陆青山低声道:“肃王这一步,等于和陛下撕开了。”
“还没撕破。”陈宇道,“至少明面上没有。菜市口那边人人看见我被押走,许多话还能留在文书和规矩里慢慢说。肃王府、京兆府、禁军,各自都有能往上呈的说法。”
贺强闷声道:“那黄管家呢?”
陈宇沉默下来。
没人再问。
陈宇站在水沟边,衣摆还在滴水。
远处传来第四遍封城锣。
陆青山低声道:“往哪走?”
陈宇看向南边。
那里是离京官道,也是回清风寨的方向。
“先离开京畿。”他说,“再回清风寨。”
凌飞燕没有说话,只把刀重新系紧。
陆青山看向他:“回去之后呢?”
陈宇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里被铁镣磨出一圈红痕,皮肉破了些,雨水和污水混进去,微微发疼。
“回去之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
陆青山听懂了。
清风寨、向阳村、顺风快递、大乾日报、蜜雪冰斋、大乾银行,那些从前看似为了挣钱、为了活命、为了让百姓过好一点的东西,从这一夜开始,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不再只是躲。
也不再只是查。
郑文轩死在京兆府,崔敬死在菜市口,黄管家跪在西巷。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钉子,把陈宇原本还想留给朝廷的一点余地钉死。
他曾经想过,若皇帝还能给天下一个说法,若郑文轩还能活着把案子查下去,若那些死在断魂谷和千人坑里的人还能被写进公文,也许一切还有别的走法。
可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半分转圜的余地了啊。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味。陈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上的火光仍在急急移动。
他转身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