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京城又落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却冷。宫门外的青石被淋得发亮,守门禁军披着蓑衣,远远听见马蹄声时,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一骑快马从夜色里冲来。
马身上全是泥,鼻孔喷着白气,马背上的信使几乎是趴着冲到宫门前。到了近处,他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北境急递。”
信使从怀里取出蜡封密折,声音嘶哑。
“靖边军中,六百里加急。”
宫门前的禁军脸色一变。
这样的急递,不走寻常章程。
很快,密折被一层层送入宫中。
御书房里,萧景渊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兵部、工部、户部三处递来的预备条陈。自那封黑石口短报入京后,他便命几部官员暗中核算北境军粮、甲胄、马政和征调人手。
朝堂上还没有风声。
可真正能办事的人,已经开始动。
老太监捧着密折进来时,萧景渊只看了一眼蜡封,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到了。”
他说得很平静。
老太监低着头,把密折奉上。
蜡封打开,纸页展开。
御书房里只剩烛火轻响。
萧景渊一行行看下去,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袁崇于靖边校场宣读伪檄,欲以清君侧为名起兵。
杨广奉密旨,当场刺杀袁崇。
袁崇伏诛。
骁勇军各营归顺。
铁浮屠重甲一千八百余领,马面甲、长槊、护颈、铁片若干,皆已封存。
北齐战马三千六百余匹入册。
黑石口、靖边、幽州、云州要道暂由杨广节制,候朝廷新令。
萧景渊看到最后,指尖轻轻按在纸上。
成了。
他在北境埋了三年的线,终于收回了最想要的东西。
袁崇死不死,固然重要。
王崇明倒不倒,也重要。
可真正让萧景渊等到今日的,是那批铁甲和战马,是骁勇军积攒多年的军械粮草,是一个可以不背负穷兵黩武之名、却能顺势整军北上的名义。
平叛。
整军。
讨北齐。
这三步一旦连起来,朝中那些只会喊耗费民力的文官,便再难拦住他。
老太监屏息站在一旁。
他跟了皇帝多年,看得出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不是喜形于色。
是棋手看见棋子终于落到该落的位置。
“传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入宫。”萧景渊道,“另召御史中丞、都察院左都御史,半个时辰内到偏殿。”
老太监忙应下。
萧景渊又道:“宰辅府上,今夜起加派人手。家眷、属吏、书房文卷,都看住。不得让一封信出府。”
老太监心头一凛。
这是要收王党了。
“那王崇明本人……”
“仍留京兆府。”萧景渊淡淡道,“明日朝会,传旨召他入殿。”
老太监立刻明白。
直接拿人,是皇帝动怒。
让他在朝堂上被北境密折压死,才是罪名坐实。
萧景渊拿起朱笔,在密折旁边写下几行字。
袁崇谋逆,罪证确凿。
杨广护国有功,暂摄骁勇军。
北境各营原兵,胁从可免,首恶严办。
兵部即拟平叛后整军章程。
工部核甲。
户部调粮。
御史台拟诏,告天下。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停。
告天下。
这三个字向来不是随便写的。
天下人要知道袁崇谋逆,知道朝廷英明果断,知道北境已定,知道皇帝没有被奸臣蒙蔽。
却不该知道皇帝等了多久。
不该知道郑文轩为何死得那么巧。
不该知道那批重甲从成形到封存,朝廷究竟看见了多少。
萧景渊把朱笔搁下。
“诏书里,郑文轩怎么写?”老太监低声问。
御书房又静了片刻。
郑文轩。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刺。
若没有郑文轩入京,北境这张网未必收得这么快。
若郑文轩还活着,明日朝堂之上,便能亲眼看见袁崇伏诛、王党倾覆。
可他死了。
死在京兆府。
死得不体面,也不该。
萧景渊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写。”
老太监抬头。
萧景渊道:“幽州太守郑文轩,隐忍三载,忠节可嘉。其所奏旧案,朕已查明。追赠太常少卿,赐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