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又展开一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州太守郑文轩,清正守边,隐忍三载,冒死奏逆。虽身死京中,忠节昭然。追赠太常少卿,赐谥忠肃。其旧奏所涉袁崇、王党、北境军械诸事,着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忠肃。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中许多人心头都动了一下。
昨日郑文轩还是双方争执中的“嫌疑之臣”。
今日,他已经成了朝廷追赠的忠臣。
这便是朝廷的笔。
能把一个死人写进忠义,也能把一个活人写进逆党。
王崇明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郑文轩被追赠,袁崇被定逆,杨广成了护国功臣。
这三件事一成,他便不再是在朝堂上与郑文轩互相争辩的宰辅,而是被逆案牵出的朝中巨树。
萧景渊继续道:“王崇明失察北境,纵容门生,遮掩旧案,结党误国。即日起,夺宰辅之职,移押诏狱候审。其门生党羽,凡涉北境军械、铁矿、马政、郑文轩案者,一并交三司会审。”
殿中一片跪倒。
王党几名官员脸色惨白。
有人想出班求情,却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袖子。
这个时候,谁动,谁就是下一个。
王崇明跪在殿中,背脊仍直。
“陛下。”
萧景渊看着他。
王崇明缓缓道:“陛下,老臣侍奉朝廷多年,纵有失察,亦无谋逆之心。陛下今日以袁崇之罪牵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只是……”
他抬起头,眼神苍老却锐利。
“北境铁浮屠,劳民伤财至此,陛下当真全不知情吗?”
殿中死寂。
这句话,已近乎诛心。
萧景渊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王崇明,像看一个终于不再遮掩的老人。
“朕若不知,今日袁崇便已率铁浮屠南下。”
这句话一出,百官心头反而一松。
皇帝承认知情。
但知的是谋逆,布的是密旨,收的是乱局。
一切都落在“陛下洞察逆谋”上。
王崇明闭了闭眼。
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
是输在叙事。
同样一批铁甲,同样一批战马,从袁崇手里拿出来,是私造甲胄、谋逆乱国;从皇帝手里收回来,便是平叛缴获、护国安边。
百姓只会恨袁崇劳民伤财。
朝臣只会赞皇帝忍辱布网。
而北境那些铁浮屠和战马,最后仍会披上朝廷的旗。
王崇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快被殿中冷肃压下。
禁军入殿,将他扶起。
说是扶,其实是押。
王崇明没有挣扎。
他经过百官身侧时,许多往日门生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朝堂从来如此。
树倒之前,人人乘凉。
树倒之后,人人避尘。
王崇明被带出大殿后,萧景渊才看向群臣。
“袁崇私造铁浮屠,勾连北齐,害民害国。如今逆贼已诛,然北境甲马不可弃置。兵部、工部、户部即刻整顿,收归朝廷军册。待北境军心安定,再议讨北齐之事。”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整齐。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浮屠仍要用。
战马仍要用。
北境仍要打。
只是劳民伤财的骂名,已经落到了袁崇和王崇明身上。
皇帝得到的,是平叛之后不得不接手的重兵。
朝会散后,宫门外很快贴出第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袁崇谋逆,王党误国,郑文轩忠肃,杨广护国。
写北境甲马乃逆贼私造,今已收归朝廷。
写陛下早察奸谋,暗布密旨,终使逆贼伏诛、忠臣昭雪。
百姓围在告示前,识字的人大声念,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
有人骂袁崇该死。
有人叹郑大人可惜。
也有人听到铁浮屠、战马、北齐几个字,脸上露出不安。
可告示写得清楚。
那些苦,那些铁,那些马,都是逆贼害民。
如今逆贼死了,朝廷接手,便是护国。
人群之外,一个顺风暗点的伙计压低斗笠,看了许久,转身离开。
他不能立刻把消息送到清风寨。
京城到南边,路远,关卡多。
等这张告示的意思真正传到陈宇耳中,还要许多日。
而那时,北境的铁蹄,或许已经踏向更北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