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民事纠纷。
这是在抢县衙的权。
周文才可以容忍刘家难看一点,却不能容忍刘家替县衙点人。
因为今日刘家敢替县衙抓人,明日就敢替县衙定罪。
到最后,云山县到底听他周文才的,还是听刘家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文才的脸色更不好看。
他在云山县做官这些年,从来不喜欢把事做绝。大户要脸,县衙要粮,百姓要活路,只要三边都还能勉强忍着,他便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把一天一天混过去。
可刘家昨夜这一手,等于是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搬到了台面上。
若他还装作看不见,往后县衙的印,也不过是刘家粮仓上的一枚装饰。
他看向蒋县尉。
“带人去柳树湾西头瓦棚。”
刘员外急道:“大人!”
“本官还没说刘家有罪。”周文才压着火,“只是查证。”
蒋县尉拱手,立刻带人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
刘员外坐不住,几次想开口,都被周文才的眼神压了回去。
陈宇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他知道周文才此刻不是突然站到清风寨这边。
周文才只是不能让刘家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县衙当刀使。
这就够了。
半个多时辰后,蒋县尉回来了。
他身后还押着一个中年汉子,另有巡检抬着一只破木箱。箱里有麻绳、短刀、几串铜钱,还有几张写着南坡田名字的小纸。
刘员外看见那中年汉子,脸色彻底变了。
蒋县尉把东西放到案前。
“大人,瓦棚搜到这些。此人名叫刘成喜,是刘家外庄管事。几名被押之人也已当面对认。”
周文才闭了闭眼。
他最烦的事,还是发生了。
刘员外还想辩,周文才已经拍案。
“刘成喜及昨夜涉事人等,暂押县牢。刘家私下抓人抵征夫数,扰乱县衙点役,责刘家今日补足军粮五十石,另报柳树湾各庄青壮实数。若再有瞒报,封仓。”
刘员外脸色灰白。
这处罚不算轻,却也远远不到伤筋动骨。
陈宇明白。
周文才还是在稳。
压刘家一下,给县衙立威;不彻底打死刘家,免得粮税和大户一起反弹。
果然,周文才很快看向陈宇。
“许仕林,刘家的事归刘家的事,南坡田青壮名册仍要补。”
陈宇拱手:“草民已补了一部分去向。”
他把新册递上。
师爷翻开,脸色再次复杂。
有的写南下投亲,有的写去青石沟修路,有的写受短工雇佣,有的写不知去向。
看似比昨日详细。
可真要查,每一条都要人力和时间。
周文才看了几页,抬头盯着陈宇。
“你这是让县衙一条一条去找?”
陈宇道:“大人要去向,草民便给去向。”
周文才看了他很久。
后堂里的空气像被拉紧。
最后,周文才把册子合上。
“本官会派人核。”
陈宇拱手:“草民等候。”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州府来人了。”
周文才一怔。
“谁?”
差役咽了口唾沫。
“军需司罗判官,带了州府兵曹和三十名府兵,已经到城门了。”
后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文才手里的册子,忽然变得很重。
陈宇抬头看向门外。
他知道,周文才还能拖。
州府未必肯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