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攀升,暖煦晨光遍洒浅镇,彻底驱散了晨间最后一缕薄雾。
方才朦胧含蓄的晨色,此刻变得澄澈透亮、明媚温柔。穿镇长河碧波万顷,粼粼水光映着漫天晴光,两岸黛瓦白墙清晰利落,檐角垂落的晨露随风轻坠,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细碎微凉。
临河小院之内,更是满目清宁鲜活。
院中老桂枝叶舒展,层层绿叶承托着暖阳,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方才袅袅升腾的炊烟渐渐淡去,巷陌间的人声笑语却愈发鲜活绵长,小贩的软糯叫卖、孩童的清脆嬉闹、邻里的温和闲谈,层层叠叠漫入院中,不吵不闹,恰好是最治愈人心的人间烟火。
屋内墨香悠悠未散,六人依旧围立临窗长桌之侧,没有急于铺纸落笔,没有刻意雕琢技法,只静静凭窗而立,从容观景、随心闲谈,任由全新的心境在晨光烟火中慢慢沉淀、稳稳扎根。
昨夜一朝破执,是心境的骤然通透;今日半日闲观,是本心的循序渐进。
艺道新生从不是一蹴而就的激变,而是顿悟之后,日复一日、一景一念的温润滋养。
林乐双手撑在窗沿边,微微踮起脚尖,小脸凑近窗棂,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窗外巷陌的每一处细碎光景。
从前作画,她习惯性筛选景致、规避参差,眼中只容得下规整完美的画面;如今眼界彻底开阔,那些寻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细碎瞬间,在她眼底皆是独一无二、灵气盎然的丹青素材。
“你们快看巷口那位阿婆。”
林乐忽然压低软糯的嗓音,指尖轻轻指向不远处的巷口,眼底盛满温柔的光亮,语气满是新奇的感悟。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晨光之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阿婆,端着一张小小的竹制矮凳,安安静静坐在自家门前。
阿婆身着素色粗布衣衫,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和慈祥。她手中拿着一把细细的竹篾,正慢悠悠、慢悠悠地编织竹篮。苍老却灵巧的手指,穿梭在青白竹丝之间,动作舒缓从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暖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微驼的脊背、灵动的指尖之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岁月静好,温柔安然。
阿婆身侧,一只黄绒小土狗乖乖趴着,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偶尔轻轻甩动尾巴,蹭一蹭阿婆的裤脚,慵懒又温顺。
晨光、老屋、白发、竹编、萌犬,寻常至极的巷陌小景,拼凑出最动人的人间温柔。
“我以前画画,绝对不会画这样的场景。”
林乐看得目不转睛,轻声缓缓开口,软糯的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新生:“我会觉得画面太简单、太朴素,没有壮阔景致,没有精巧构图,没有惊艳色彩,撑不起一幅完整的丹青。”
“甚至会觉得人物衣衫朴素、场景简单普通,不够雅致、不够完美,下意识就会避开、舍弃。”
她微微转头,看向身侧几人,眼底亮晶晶的,字字都是发自心底的真切感悟:“可我今天看着阿婆慢慢编竹篮的样子,心里软软的、暖暖的,忽然就觉得,这才是最鲜活、最动人、最有温度的画面啊。”
“山河云海的壮阔,是天地赋予的盛大之美;可老人安闲度日、指尖从容谋生的模样,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之美。盛大之美惊艳世人,寻常之美治愈人心,根本没有高低优劣之分,都该好好被笔墨记录下来。”
清禾静静望着巷口安然的景致,温柔眉眼间满是深深共鸣,轻声附和:“你说得极好。”
她语调轻柔舒缓,如同窗前徐徐晨风:“我们从前学艺,被‘雅俗之分’的执念困住太久太久。总以为高山流水、云海松涛是雅,市井谋生、寻常度日是俗;总以为琼楼玉宇、清寂空山是画,布衣闲居、巷陌寻常是废景。”
“久而久之,眼界越来越窄,笔墨越来越孤,画出的画面清雅有余,温度不足,看似格调高远,实则空洞无魂。”
清禾抬眸望向漫天暖阳,眼底温柔澄澈:“如今入世观百态方才懂得,丹青从不是高高在上、脱离烟火的雅艺,而是扎根人间、记录众生的载体。”
“雅不在避世,俗亦非粗鄙。烟火藏诗意,寻常见风骨,能容纳人间琐碎,方能成就笔墨辽阔。”
亦安立于二人身侧,目光沉静悠远,细细端详着巷口一静一动的温柔景致,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补足二人未尽的深意。
“这便是我们昨日破除执念的真正意义。”
“林乐破规整之执,故而能接纳朴素参差之美;我破周全之执,故而能欣赏留白随性之韵;清禾破清雅之执,故而能包容市井寻常之景;知夏破磅礴之执,故而能读懂细碎光景之阔。”
她目光扫过窗外整条街巷,目光笃定安然:“从前我们是带着评判之心看风景,心中先分高下、先定雅俗、先判优劣,故而所见皆有局限;如今我们是容纳之心观百态,无偏颇、无执念、无成见,故而万象皆美、百态皆画。”
知夏靠在窗边,身姿松弛坦荡,看着眼前安然闲适的市井画面,爽朗一笑,眼底再无半分轻视细碎的傲气。
“说实话,换做半月前的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只会一眼扫过,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他坦然正视自己从前的狭隘偏执,语气真诚坦荡:“那时候我满心都是万丈山河、千里风云,总觉得少年笔墨当绘天地壮阔、写山河气魄,盯着市井小巷、老人闲居这般细碎光景,太过小气、太过平庸,落了少年风骨。”
“现在再看,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浅薄狭隘。”
知夏微微摇头,眼底满是通透的笑意:“山河壮阔是天地的气魄,人间安稳是众生的福气。能画尽风云激荡的少年意气,亦能绘出岁月安然的人间温柔,刚柔并济、大小兼容,这才是真正的丹青大家格局,也是真正的少年胸襟。”
屿风静静伫立桌旁,听着四人随心随性、发自本心的闲谈感悟,眼底温柔欣慰愈发浓郁。
没有刻意的论道说教,没有生硬的道理堆砌,只是少年少女观寻常景致、生真切感悟,一言一行皆是心境蜕变后的自然流露,一字一句皆是艺道新生的真实印证。
这便是最好的修行,最真的成长。
“你们如今的眼界,已然远超寻常丹青学子。”
屿风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混着窗外温柔风声,温和有力:“世间无数习画之人,穷其一生都困在雅俗、大小、繁简、高低的执念之中,给自己设下层层桎梏,画山便轻视草木,画清寂便厌弃烟火,画壮阔便鄙夷细碎。”
“执念一生,便狭隘一生,笔墨永远只能触及表象,无法深入本心,终究只是画匠,难成大道。”
他目光温柔扫过四人澄澈明亮的眉眼,缓缓续道:“你们年少悟道,早早打破世俗艺道的偏颇成见,接纳万象、兼容百态。从此眼中无废景,心中无偏见,笔下无桎梏,这是你们此生修行最珍贵的根基,远比多练百幅千幅画作更为重要。”
四人静静聆听,心底愈发笃定安稳,对前路的丹青大道,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无限期许。
林乐听得满心通透,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无数次落笔作画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感慨,软糯的语气里满是释然。
“我现在回头想我以前画的那些晨景,真的太死板了。”
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从前的笔墨缺憾:“以前画晨起风光,我只会画规整的远山、对称的流云、整齐的草木,画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丝杂乱都不肯留。”
“我刻意避开路上的行人、巷陌的炊烟、错落的屋舍,总觉得这些东西会破坏画面的规整雅致。可现在才明白,就是这些被我舍弃的细碎烟火,才是天地真正的生机,是画面最该有的灵气与人情啊。”
“没有人间烟火的景致,再规整完美,也只是一副冰冷的山水模板,没有温度、没有故事、没有灵魂。”
清禾温柔点头,深有同感:“我从前画晨色,亦是如此。一味追求清冷素雅、空灵寂静,画面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空得一无所有。”
“如今方才知晓,真正的空灵不是空无一物,真正的素雅不是摒弃烟火。是万象纷呈却本心不乱,烟火喧嚣却内心安然,动静相融、虚实相生,方才是活的意境、真的清雅。”
“就像此刻,暖阳当空、烟火萦绕、人声细碎、草木生辉,有静有动、有雅有俗、有大有小,这般百态共生的景致,才是最鲜活、最圆满、最动人的晨日山河。”
知夏望着巷口缓缓编织竹篮的阿婆,忽然生出几分全新的笔墨感悟,朗声说道:“我忽然明白笔墨的风骨究竟是什么了。”
“从前我以为,风骨是锋芒毕露、是睥睨万象、是落笔惊雷、是气势磅礴。如今看来,真正的风骨,是包容万象的气度,是兼容大小的胸怀,是既能驾驭风云壮阔,亦能善待人间寻常。”
“不骄于大,不鄙于小,不傲于阔,不耻于俗,随心落笔、随景生情、随道而行,方才是丹青风骨,方才是少年本心。”
亦安眸光沉静,缓缓接过话语,做着温柔而笃定的总结:“技法可以日日精进,可这份包容万象的本心、平等看待百态的眼界、不执偏颇的格局,唯有入世体悟、静心观世,方能得来。”
“竹院数年苦修,我们修的是技;浅镇数日游历,我们修的是心。技是丹青之骨,心是丹青之魂。有骨无魂,画则呆板空洞;魂骨兼具,笔墨方能生生不息、步步新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性闲谈、随心悟道,话语温柔真挚,心境层层递进。
窗外时光缓缓流淌,巷陌百态温柔流转,屋内少年本心静静沉淀,一室晨光安然,一室墨香清宁。
不知不觉,巷口的景致悄然变换。
方才静坐编竹篮的阿婆,缓缓停下手中活计,将编好的半成竹篮轻轻放在身侧,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而后伸手温柔摸了摸脚边熟睡的小黄狗,眉眼间满是岁月安然的笑意。
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几位提着菜篮的妇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缓步慢行,言语温和、眉眼舒展,带着寻常市井的鲜活温柔。
街角的早点铺蒸腾起袅袅热气,白面、米香、油香混在一起,随风漫入小院,人间烟火气愈发浓郁。有孩童拿着刚出炉的小点心,蹦蹦跳跳穿梭巷陌,清脆的笑声洒满街巷,鲜活又治愈。
一帧一画,皆是人间温柔;一景一物,皆是丹青新料。
林乐看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新鲜欢喜,软糯开口:“原来古镇的白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处角落,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晨间是薄雾初散、烟火初生的温柔,日上三竿是暖阳铺地、百态舒展的鲜活,若是到了午后,应该又是慵懒安然的模样吧?”
“没错。”屿风温柔颔首,轻声解答,“人间四时、一日晨昏,各有其韵、各有其道。晨间主生,万物苏醒、烟火始发,是新生之气;午间主盛,天光最暖、百态舒展,是繁盛之态;晚间主宁,灯火归位、人心安歇,是沉淀之韵。”
“一日三境,层层递进,囊括了天地生生不息的规律,也藏着丹青虚实动静的所有意境。你们今日静心观世、耐心品景,便是在默默积攒笔墨气韵,比仓促落笔、反复描摹,收获百倍千倍。”
知夏听得心头一动,笑着说道:“以前我总觉得,画画就是动笔练习,画得多了、练得久了,技艺自然就高。现在才懂,原来观景、品心、悟世,也是修行,而且是比动笔更重要的修行。”
“动笔练的是手上功夫,观景养的是心中大道。手上功夫有尽头,心中大道无止境。”
“说得好。”屿风眸含赞许,“手之技有限,心之境无穷。很多人终其一生停滞不前,不是手笨技弱,而是心穷境窄。眼界不再拓宽,本心不再更新,技法再熟练,也只是原地踏步、重复过往。”
清禾轻轻垂眸,看着桌前洁白平整的宣纸,眼底漾开温柔期许:“那我们今日便好好观景养心,不急着落笔。将这晨间暖阳、巷陌烟火、人间百态,尽数纳于心中,养足本心气韵。”
“待心中万象丰盈、心境彻底稳固,再提笔落墨,想来每一笔,都会是全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