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
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本官昨日下值路过怀远坊,亲眼看见,底下的清查组,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指着门里,对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说,‘你这户在簿册上登记的只有三口人,你这屋里住着几个,以为我们看不出来?瞒报要罚’。”堂里更静了。
文安没有提高声音,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形,本官不知道。本官只知道,清查人口的旨意,是陛下下的;不扰民三个字,是咱们自己定的章程。章程定下来,是要照着做的,不是贴在墙上好看的。”
“本官在怀远坊站了那么一会儿,那妇人的腰一直弯着,头一直低着。清查清查,查的是人丁,查的是户口,查到最后,要是把百姓查怕了,查得他们见着穿号衣的就躲,那这清查,就查反了。”
“朝廷要的是实数,不是要你们去吓唬人。谁家的丁口多一口少一口,那是簿册上的事;可百姓的心寒了,那是另一本账。”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小组长身上,又收回来。
“本官原以为,昨日散了会,你们会把这话记在心里。本官没想到,头一日入户,就有人把章程当成了耳旁风。”
马周站起身,拱手道:“明府,此事是下官失察。章程是下官拟的,各组的人手,也是下官与孙主事、崔主事一道挑的。头一日便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明府如何处置,下官都没有怨言。”
孙耀祖也起身:“明府,入户核查是下官分管的。昨日下官带队去了延寿坊,把怀远坊这边交给了各组组长,没想到就出了岔子。这是下官带人带得不好,下官领罚。”
崔嘉跟着起身,声音比二人低了些:“明府,登记归档是下官分管的。昨日收簿册的时候,下官便该逐组核一遍,若那时发现了,也不至于让明府在街上撞见。此事下官也有责任。”
文安听他们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堂里静了片刻。
“你们三个,”文安开口,“昨日的差事办得如何,本官看在眼里。章程是新的,事也是头一回办,出了岔子,不全是你们的过错。本官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问谁的罪。”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沉:“本官知道,这种事你们是头一回做,没有旧例可循。正因为没有旧例,本官才盼着咱们能把章程立住。清查的人不得扰民,不得借着清查的名头向百姓伸手。这话,本官今日再说一遍,往后本官不想再说第二遍。”
马周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下官等记下了。”
文安没有再理会三人,目光转向堂下那些小组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昨日在怀远坊那户人家门口办事的那一组,组长是哪一个?”
堂下静了一瞬。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小组长,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随即缓缓站起来。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小人。”
文安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你那一组,昨日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那小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昨日办事的时候,还觉得那户人家不过是寻常百姓,吓唬两句也就过去了。
他没想到,明府会恰巧路过,更没想到,明府会把这件事记到今日,当着满堂的人,一句一句地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