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去年的刑狱簿册,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
翻了小半个时辰,他合上簿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去年一年,长安县刑狱里头,胡人、番人犯的案子,占了近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落在他这个长安令眼里,沉甸甸的。
他心里清楚,这两成里头,大多数不是什么大案子。无非是胡人喝醉了酒闹事、胡人跟唐人争地界、胡人欠了钱赖账不还。
可这些案子桩桩都要县廨去审、去判、去执行。长安县廨一共多少人?光是应付这些,就占了五分之一的刑狱精力。
这还只是长安县。万年县那边,只怕也差不离。
可换个角度想,这两成,也说明长安对胡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他们不远万里,穿过戈壁、沙漠、雪山,来到这个万里之外的陌生城市。有的人,是为了做买卖;有的人,是为了躲避本国的战乱;有的人,纯粹是听说了长安的繁华,想来瞧一眼。他们大多数人,是守规矩的,在长安娶妻生子,跟唐人杂居,学着说汉话,写汉字。
可也有许多作奸犯科之辈。人员成分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尤其是去年灭了东突厥之后。
朝廷封赏的五品以上突厥酋长,光是在长安落了籍的,就近百人。这些人,拖家带口,住进长安,一下子就给这座城添了几千张要吃饭的嘴。突厥内附之后,来长安的胡人,更多了。以前是零散来,如今是成部落成营地来。
文安可以料想,往后这管理,只会更麻烦。
他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厅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雀噪。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纸斜斜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昏黄。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能在大唐混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文安自己心里有数。
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要说聪明,他顶多算中人之姿。前世在工地上,他就是只知道埋头修东西的技术人员,比起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差得远。他能在这个时代混到今天,靠的无非是两样:一样是脑子里那点前世的见识,另一样,是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性子。
可这两样东西,能用的,他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火坑、煤炭、牙刷、贞观犁、水车筒车、新盐、制冰、马蹄铁、算盘、火药——这些都是他前世的常识,拿出来就能用。
可越往后走,越要真刀真枪地跟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在一个盘子上博弈。
朝堂上那些人,房玄龄、杜如晦、魏徵、长孙无忌,哪一个不是人精?他那点前世的见识,在这些人面前,越来越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