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扔回箱里,揭开第三口箱子。
这一口箱子里,装的是正经书。
《五曹算经》《孙子算经》《肘后备急方》《九章算术》……都是手抄本,字写得工工整整。有的,是从书铺里买的;有的,看纸张新旧,分明是从书铺里偷出来的。
文安拿起一本《肘后备急方》,翻了两页。
这本书,孙思邈前几日还跟他提过。说这是葛洪留下的方书,里头许多方子,简、便、验、廉,是救命的好书。可这本好书,现在落在了倭人手里。
他把书放下,看着赵元忠。
“这四口箱子,”他道,“全部封库。”
赵元忠一愣:“全封库?”
“全封库。”文安道,“一样都不许外流。书、册子、图样、记录,不管是从哪来的,都贴上封榜,造一式两份的册目,一份你拿着,一份送到我厅事来。封库的地方,你亲自挑——要僻静,要上锁,要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人,关在大牢里。案子,按偷盗论处。过几日,我自会写一道申状上去,把这件事说明白。在这之前,不许任何人提审,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赵元忠听得心里一紧。
明府这是要动真格的。
他抱拳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文安看着他把人都叫过来,把四口箱子盖上,抬着往库房去。他站在前院里,看着那些箱子抬走,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下去了。
可压下去的火,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课本上看到的那些话。
——华夏文明,光被四表。
——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
——蛮夷者,嗜利而无义。
这些话,他从前读的时候,只觉得热血沸腾。现在,他坐在长安县廨的前院里,看着那几口箱子被抬走,只觉得讽刺。
光被四表。
光被得越远,自己手里的灯,就越亮。这是好事。可光被出去,照见的,不一定是感恩戴德的蛮夷,也可能是一双双伸过来,想把这盏灯偷走的手。
他想起了林邑。
林邑那个地方,在大唐南边,早就仰慕中原文化。林邑的王,派了使者来长安,求《礼记》、求《汉书》,朝廷都给了。
林邑的质子,在长安住了十几年,学了满肚子的典章制度,回去就照着大唐的样子,把林邑的官制改了。
他又想起了高句丽。
高句丽从汉代开始,就不断派人来中原求学。
南朝的梁、陈,北朝的周、齐,都教过他们。他们学去了五经,学去了典章,学去了营造。到了隋炀帝的时候,高句丽已经成了辽东第一强国,反过来跟大隋打了三场仗。
还有倭国。
倭国那个地方,从汉代开始,就不断派使者来。到隋炀帝的时候,倭王的国书里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多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