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正堂时,文安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腰上系着金带,身形不高,站得笔直。脸是一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眉眼平平,嘴角平直,看不出喜怒。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文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微微躬身。
“文侯。”
不是张阿难,又是何人。
文安已经和他打过不少交道了。每回李世民传召,十回里有三四回,是这位张内侍来传的。他话不多,传完旨就走,从不多留。文安跟他每次都是匆匆见礼,匆匆别过,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文安连忙还礼:“张内侍有礼了。劳烦你跑这一趟。”
张阿难直起身,道:“陛下在两仪殿等着文侯。文侯这便随奴婢走吧。”
文安道:“陛下可说,是何事召见?”
张阿难看了他一眼,道:“奴婢不知。”
文安点点头,心里有数。
李世民既然派了张阿难来,不是小事。张阿难是李世民的贴身近侍,一般的旨意,小黄门来传就是了。能劳动张阿难亲自跑一趟的,一定是要紧事。
他又问:“殿里,都有谁在?”
张阿难道:“房相、杜相,几位国公,都在。”张阿难倒是能说的都说了,似乎对文安另眼相待,文安没往心里去,只道张阿难对谁都这样。
文安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房玄龄、杜如晦,加上几位国公——这阵仗,跟昨日在窑场商议的那几家,对上了。李世民这是要当着满殿重臣的面,把水泥的事,定下来。
他整了整官袍,道:“走吧。”
二人出了县廨大门,郑虎、赵大宝牵着马候在门口。众人翻身上马,往皇城而去。
出了县廨所在的长寿坊,拐上朱雀大街。日头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文安骑在马上,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往旁边张阿难身上瞟。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看张阿难。
只是从前,他没敢细看。
之前文安对张阿难并无多大印象,只是后来偶然间想到,这位也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张阿难今年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颧骨高,皮肤是常年在宫里当差养出来的那种苍白。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不左顾右盼。
文安看着他,心里慢慢想起了一些事。
这些事,是他前世在杂书上、在考古报道里零零碎碎看来的。
张阿难,这个人,在唐初的宦官里头,是个异数。
寻常的宦官,是宫里伺候人的。可张阿难不是。他早在隋文帝仁寿年间,就已经在宫里当差了。后来李渊晋阳起兵,他入了秦王李世民的幕府——不是去伺候人的,是去打仗的。
平王世充,平窦建德,平刘黑闼——李世民打的那几仗,他一场没落。碑文上说他“勇冠三军”,说他“勋居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