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难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看。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勒了勒马,侧过头,看着文安,道:“文侯。”
文安被他这一声唤,从出神里拉了回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张阿难看了半天。路上人来人往,两个人并辔而行,他这么盯着人家看,确实失礼。
“嗯?”
张阿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平的:“文侯为何这样看着奴婢?是奴婢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文安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太失礼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挤出一点笑,道:“没有,没有。某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看得出神了。还请张内侍勿怪。”
张阿难听了,倒有些好奇。
他在宫里当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文安方才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看。
“哦?”张阿难微微偏了偏头,“不知是何事,竟让文侯如此出神?奴婢倒想听听。”
文安骑在马上,心里转了个念头。
他方才出神,想的是张阿难那些传奇经历。可这些话,他不能直说。他一个长安令,怎么会知道张阿难当年在战场上的事?这种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某只是想到,张内侍早年随陛下东征西讨,扫定河汾,勇冠三军,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也曾言您‘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样的功绩,在下每每思之,便觉惭愧。让张内侍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含糊。可他把“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张阿难的脸色,变了。
那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异样。
不是被夸奖的得意。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感觉。
他盯着文安,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了。
“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八个字,是当年李世民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场合对他说的。这话,除了他和李世民,以及当时的几个将军,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文安是怎么知道的?
张阿难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警觉。
他盯着文安,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奴婢竟不知,文侯居然对奴婢如此了解。只是还请文侯告知奴婢,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否则,奴婢心中难安。”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方才那一番话,本是想客气客气,顺着史料里的记载,夸张阿难两句。他以为这些事,在这个时代是尽人皆知的,毕竟张阿难是从龙功臣,朝堂上的人谁不知道?
可他忘了。
张阿难是宦官。宦官立战功,在这个时代,不会被人吹捧。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提起张阿难,嘴上客客气气,心里谁不把他当一个“皇帝身边的奴才”?他那些战功,那些“勇冠三军”的事,没人会在公开场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