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马上,一路往县廨走。
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他放慢了马速。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卖果子的、挑担的、赶车的,各忙各的。没人知道,这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县令,刚才在太极殿里,干了一件什么事。
他骑在马上,回想刚才在殿里的那一幕幕。
李世民那句“任何事情朕担着”,说的时候,殿里那股吸气声,他到现在还记得。
房玄龄那副想看章程又看不着的表情,魏徵砍断刀后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长孙无忌那副晦暗不明的脸色——这些人,这些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他也知道,往后的麻烦,才刚开始。
水泥这东西,一旦铺开,牵扯的就不是他一个长安令的事了。修路、筑堤、军镇、桥梁——哪一样不是大事?哪一样不牵涉各衙署、各世家、各勋贵的利益?
他今日在殿里,亲眼见了长孙无忌那副表情。那是一个闻着肉味的人,想过来分一杯羹的表情。
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文安骑在马上,心里盘算起来。
李世民的话是说了。可真要把水泥铺办起来,还有一大堆事。
头一件,是窑场。大安坊那座小窑,是试烧用的。真要大规模烧,那座小窑不够用。得另选地方,建大窑。不过渭水边的那块空地应该够用了,尉迟恭、程咬金说他们去看地,得催着他们点。
第二件,是铺面。水泥铺开在哪条街,开间几间,这得跟唐俭、阎立德他们商量。唐俭昨日说,要开在通衢,先占长安,再往洛阳、太原铺开。
第三件,是人。王铁柱那边,得从匠思署再调几个匠人过来。孙七、周九那几个,已经不够用了。
第四件,是钱。除开李世民,他们七家一家一千贯,总共八千贯,这些钱应该是够了的。
他一路盘算着,回了县廨。
进了厅事,他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闭着眼,准备歇一会儿。
刚闭上眼,廊下就传来脚步声。
赵元忠来了。
他进门见文安在歇,放轻了脚步,低声道:“明府。”
文安睁开眼:“赵县尉,坐。”
赵元忠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道:“明府,昨日那四口箱子,已经封入库房了。今日一早,有两桩狱案。一桩是西市两个胡商打架,一桩是永安坊有人偷了隔壁的鸡。都是小事,下官已经处置了。”
文安点了点头:“倭人那些人,怎么样了?”
“关在牢里,起初还有些闹腾,后来自己就老实了。”赵元忠道,“下官已经按明府的吩咐,加了岗。到目前为止,没人来过问过。”
文安“嗯”了一声:“继续盯着。鸿胪寺那边要是来人问,你就说,尚在审理,人在押,等审清楚了,自然会通报鸿胪寺。”
赵元忠应道:“下官明白。”
文安点点头,道:“若无其他事,你自去忙吧。”
赵元忠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王永昌也来了。
他进门见文安在写东西,放轻了脚步,道:“明府。”
文安抬起头:“王主簿来了,坐。”
王永昌在下首坐下,道:“明府,食肆那边,雍州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