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时代的匠人,见了官,就是这副样子。腰弯着,头低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道:“吴师,来到这不用拘谨,坐下说。”
吴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胡凳上坐了。
他坐得很小心。只坐了半个屁股,半个身子悬着,就好像那胡凳上,有钉子。
文安看他那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匠人,见了官,就是这样。你越客气,他越拘谨。你让他坐,他不敢坐实。你让他喝茶,他不敢喝。
文安也不催他。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厅事里,一时安静下来。
吴福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粗布包,就放在他脚边。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文安。
文安没说话,吴福也不敢说话。
就这么静了一会儿。
文安只好苦笑道:“不知吴师前来,所为何事?”
吴福听到文安发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躬身道:“文侯恕罪!是刘师让小人,给文侯送东西来的!”
说完,他忙弯腰,把脚边那个粗布包,抱起来,双手捧着,递给文安。
文安接过那布包。
布包不大,沉得很。他隔着布摸了摸,硬邦邦的,是铁的。
他心中已有猜测。
他当着吴福的面,把那粗布包,一层一层揭开。
粗布揭开了,里头,是一把铁钳。
那钳子,约莫一尺来长,两个钳臂,前端是两个圆圆的、椭圆形的钳头。钳头外面,包着一层软木。钳臂后面,是两个圆环,是把手。
文安看着那把产钳,心里点了点头。
这把钳子,铁打的。两个钳臂,交叉处,一个铜铆钉做转轴。两个钳头,外面包着软木。把手上,缠着细麻绳。
他把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约莫一斤多重。不重,正好。接生的时候,手不会酸。
他又把钳子张开,合上。张开,合上。转轴很灵活,没有一点卡顿。
他又把两个钳头,对着光看。钳头的形状,是椭圆形的,中间凹进去,正好能贴住孩子的头。
这就是产钳。
他之前也没见过实物——他前世是个普通人,不是产科医生。他只是在书上,在纪录片里,见过产钳的样子。
眼前这把产钳,是铁打的。打出来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可跟不锈钢比,还是粗糙。铁的颜色,青灰色,带一点暗。
可这把产钳,是一千多年前,一个铁匠,靠手工,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能打出这样的东西,已经是奇迹了。
他画的图纸,是凭着记忆画的,细节上,未必全对。
可眼前这把产钳,比他画的图纸,还要好。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