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买的、偷的典籍,为何大多是关于技法的?算经、农书、工巧、营造、水利、炼丹、兵法——儒家经典,却很少见。这是为何?”
崔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文安不等他,继续追问:“还有。为何那些人,把我长安城各行各业如何运转,记录在册?哪家的铁匠打多少刀,哪家的织户织多少布,西市的米粮从哪儿运进来,盐铁如何专卖,这些,他们也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甚至,我长安城的布防,驻扎的各军位置,城门何时开、何时闭,禁军多少人,兵仗多少件——他们也记了。”
文安看着崔琰,眼睛里那一丝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请问崔侍郎,他们记这些,是想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崔侍郎不是说,他们是心向王化么。那他们的心向王化,怎么不抄《论语》?怎么不抄《尚书》?偏偏要抄怎么打铁,怎么造弓,怎么看城门?”
这一问,问得更直接了。
殿内鸦雀无声。
崔琰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真不知道这些。他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买了几箱书。他以为是买《论语》《尚书》。他万万没想到,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农书、工书、兵法,还有长安城的布防图。
这已经不是偷盗了。
严格来说,这就是细作。
崔琰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文安哪里会给他机会。
“似那等行径。”文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请问崔侍郎,不是细作,又是什么?”
崔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群臣,此刻都听明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偷几本书,不算什么大罪。但刺探大唐军情,记录长安城防,这是杀头的大罪。
武将堆里,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好胆!”
文安转头看去,原来是丘行恭。他站在武将的队尾,一张黑脸绷得紧紧的。他是行伍出身,最听不得“夷狄”“细作”这几个字。
他在边境上和突厥打了半辈子仗,知道那些夷狄得了中原的技术,回头会干什么。他只是品级不够,不能出列说话,便把笏板攥得咯吱响。
旁边一个年轻的武官,凑到丘行恭耳边,低声道:“丘大将军,这倭奴和高句丽,胆子也太大了。”
丘行恭哼了一声,没回头。
“胆子大?”他低声道,“他们不是胆子大。他们是知道,咱们这朝堂上,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年轻武官愣了一下,不敢接话了。
紧接着,程咬金、侯君集、丘行恭几个武将,齐声骂了起来。
“好胆!”
“区区倭奴、高句丽,敢在我长安刺探军情!”
“杀了!”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有几个年轻的武官,已经把拳头攥紧了。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在边境上和突厥打过仗。他们知道,那些夷狄为什么要记录这些。等他们学会了怎么打长安城,下一步就是真刀真枪地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