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看着这一桌子饭食,心里暖暖的。
他没急着动筷,先端起那碗萝卜丝汤,喝了两口。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一直凉着的手脚,也跟着回了点温。
“嘉仪今晨如何?”他问,“还吐么?”
陆青安站在一旁,回道:“回郎君,今晨还好。李寿说张婶熬了粟米粥,娘子用了小半碗,配了两口腌菜,没吐。张医师又来请过脉,说胎象稳着,让娘子放宽心。”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菘菜。
陆青安本要退出去候着,脚刚转过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回过身来。
“郎君,还有件事。”
文安抬眼看他。
陆青安道:“李寿大哥来之前,张旺大哥找着他,让他给郎君捎个话。”
“他说,今日一早,张家庄那边来人了,本想当面见郎君的,听说郎君这几日事忙,又逢着朝堂上的大事,不敢贸然来叨扰,便把话留下,说完又赶着出城回去了。”
文安放下筷子:“什么话?”
陆青安道:“张旺大哥说,庄上来人讲,明日便是中秋了。今年年景好,坡地的红薯丰收了,地里的庄稼也都顺,庄上的人合计着,要在明日办一场秋收的祭祀,也趁中秋,热闹一下。”
“庄上的人说,这祭祀,按规矩,得请郎君过去主持。郎君是庄上的封君,郎君到了,领着祭了,这礼才算周全。他们让张旺大哥问问郎君,明日得不得空,能不能请郎君过去一趟。”
“若是郎君得空,今日便给个准话,他们好回去预备。”
文安听着,没立刻应。
他端起茶碗,却没喝,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
中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中秋啊,在前世是传统节日,吃月饼,赏月,团圆。月饼早早便买好,五仁的、莲蓉的、豆沙的,装在花里胡哨的盒子里,一盒比一盒贵。
可这个时代的中秋,不一样。
他穿过来这几年,也过了两回中秋。这个节日,在唐时已经算个节了,到了八月十五,宫里有赏月的宴,民间也拜月、饮酒、团圆。可它的分量,还远没有后世那么重,更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
月饼,这会儿是没有的。唐时人中秋吃的,是各种糕,是应季的瓜果,饮的是新熟的酒,时兴喝一种桂酒。至于赏月、玩月,倒是文人最讲究,留下了不少诗。
(注:唐时中秋已有赏月、拜月、饮桂酒、食糕之俗,然“月饼”之名与中秋专用之实,多见于宋以后。本节所写,取唐俗。)
说到底,唐时的中秋,更像是借着一轮将圆未圆、到十五正好圆满的月亮,一家人凑在一处,吃点好的,喝点酒,感念这一年的好与坏。
文安想着,倒觉得这样更实在些。
后世那月饼,一盒比一盒精致,价钱也一盒比一盒吓人,到最后,买的人不吃,吃的人不买,反倒成了个走动的由头、人情的排场。节日本来的意思,倒淡了。
他收回思绪,想着张家庄明日的祭祀。
秋收祭祀,他是知道的。百姓种地,春种秋收,春有春祈,求的是一年风调雨顺;秋有秋报,等粮食入了仓,要祭一祭,谢神明、谢祖先,也谢这一载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