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言,我一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御史王凝站在班次边上,脸色铁青,扬声呵斥:“朝堂之上,不得喧哗!诸位大人,留神体面!”另有几个御史也出班,连声制止。
哪里制止得住。事关节头,文武之争,一边是武将的血气,一边是文臣的道理,谁也不肯先退,便是御史的话,也不管用了。
到了后来,殿上还老老实实留在原位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几人。
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房玄龄回去了,杜如晦也回去了,两个人站在一处,看着殿中吵成一团的同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苦笑。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劝也无用,索性不劝。
长孙无忌也还在原位,站得安稳,双臂拢在袖中,看着两边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头偏向哪边。
文安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沉默下来。
前一刻,满殿文武还在为掩埋骸骨的事同声相应,一个鼻孔出气;后一刻,便为着辽东的兵,吵成了这般模样。
这样的场景,搁在前世,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搁在眼下的大唐,却又实实在在地立在眼前。文安暗自摇头,心里头只剩苦笑。
若要追溯源头,这事的始作俑者,恐怕还是他自己。要不是他当堂出神,要不是他把昨夜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要不是他那四句诗,这会儿大家早就散朝,各回各衙吃茶去了。他本想替死人争一个入土为安,没承想,连活人的火气也一并勾了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着文臣武将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帮,也帮不了谁。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御座上。
殿中乱成这样,李世民却没有制止。
他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就那么看着底下吵,看着武将跳脚,看着文臣摆手,像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吵得最凶的时候,他甚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文安瞧见这副神情,心里头莫名一凛。
李世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他心里有数:开明,有为,敢用人,也听得进话,可这开明有为的底下,是一颗比谁都大的心。
辽东那地方,出兵征伐,早就在这位帝王的盘算里头了,只是时机未到。这位帝王有个习惯,爱拿前隋来比,尤其爱拿他那位表叔——隋炀帝杨广来比。
杨广修运河,他也修;杨广被突厥围过,他便把突厥打散了;杨广三征辽东,铩羽而归,把天下都赔了进去,他便偏要把这件事做成,做成了,才算真正盖过前朝那一位。
文安甚至能想见这位帝王心里头的那句话:你杨广没做成的,朕做成了。
可眼下,确实不是出兵的时候。
府库虚,百姓疲,这一点,王珪、魏徵没说错,李世民自己心里头更是明镜一般。他不愿出兵,却也不愿寒了武将的心。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灭突厥的悍将,是他手里的刀,刀不能叫文臣几句话就压钝了。
所以他由着两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