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子。”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在门外又沉了几分,“你如今也是两千石的人了,封了侯,做着京县的县令,有些话,老夫本不必多说。可你我在阴山一道共过患难,你那碗茶,老夫到现在还念着,冲着这一碗茶的情分,老夫多你一句嘴。”
文安忙坐直了身子:“唐公请讲,下官听着。”
“以后揣度圣意的话,少在人前说。”唐俭盯着他,“不只是嘴上别说,脸上、神色上,也别带出来。”
文安心头一凛。
他想起今日早朝,自己在殿上想得出神,身子前倾,笏板都歪了,还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叫李世民当场逮住。后来又在心里把李世民纵容文武相争、居中制衡的那一套盘算得明明白白。这些,他自认都压在肚子里,没往外漏一个字。
可唐俭这话,分明是另有所指。
“唐公是说……”他斟酌着开口。
“老夫什么也没说。”唐俭摆了摆手,打断他,“老夫只问你,今日殿上,满朝文武吵成一锅粥,武将请战,文臣死谏,你坐在位子上,心里头在想什么?”
文安没言语。
“你在想,陛下为什么不拦着,由着他们吵。”唐俭替他说了,“你在想,这是御人的手段,是借文臣压武将,又借武将提醒文臣。你在想,满殿的人都是棋子,连你自己也算一个。老夫说的,可有一句错?”
文安背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料到,自己在殿上那点心思,隔着大半个太极殿,竟叫唐俭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唐俭这等老狐狸面前,抵赖是最没用的,反倒显得心虚。
文安索性起身,对着唐俭端端正正一揖到地:“下官……确实这般想过。多谢唐公提点。”
“坐下,坐下。”唐俭虚扶了一把,“你也不必吓成这样。陛下胸襟宽广,是千古少有的肯纳谏、能容人的君主,这一点,老夫比你看得清楚。可胸襟再宽广,他也是君,你也是臣。臣子把君王的心思一五一十地拆开来,摆到脸面上,哪怕你拆得全对,也是取祸之道。”
他屈起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种话,尉迟敬德他们说不出来。”
文安抬头。
“你当尉迟老黑、程知节那一班人,心里头真就一本糊涂账?”唐俭哼了一声,“他们也是跟着陛下打天下、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陛下那点权衡的手段,他们未必一点瞧不出来。可他们瞧出来了,也只揣在心里,嘴上该请战便请战,该骂阵便骂阵,一根肠子通到底,陛下用着放心。”
“这便是他们的聪明处。”唐俭看着文安,“你跟他们走得近,日子久了,也沾了这股直来直去的脾气。这本是好事,跟这等人打交道省心,不用提防。”
“可你莫忘了,你是文臣,是牧民的官,你将来要走的路,跟他们拿刀槊的,不是一条。直性子放在他们身上,是忠勇;放在你身上,用得不好,便是把柄。”
这一番话,说得不重,却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
文安坐在胡床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见了生人都要绕着走,跟人说一句话,心里头要先打三遍草稿。这些年经历的事多了,被绑架过,见过王禄死在跟前,办过盐政,查过贪腐,去过阴山,进过太极殿,胆子是一点一点大了,话也比从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