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这一声叹，抑扬顿挫，拖得老长，叹得情真意切。

“小子。”唐俭靠在胡床上，一脸的苦相，“老夫苦啊。”

文安正沉浸在自己那点关于谈判的思绪里，冷不丁叫这一声叹拉了回来，抬头见唐俭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得一愣。

“唐公这是……怎么了？”

“你说老夫这鸿胪寺，是个什么去处？”唐俭也不看他，只盯着那碗煎茶，唉声叹气，“清司，清司，清得不能再清了。一天到晚迎来送往，看着风光，实则是个清水之司。别的部寺，多多少少都有些进项、有些外快，唯独老夫这里，管的是一群外邦来的穷使臣，不往里贴钱便算好的。”

他端起碗，又抿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口苦茶把满心的苦水都咽下去，结果眉头皱得更紧。

“连一口像样的茶叶都没有。”他把碗重重一搁，痛心疾首，“天天喝这个，煮得跟药汤子似的。苦啊，文小子，你是没在老夫这位置上坐过，不知道老夫的苦。”

文安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哭穷，心里头那点关于纵横家的豪情，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俭。

“唐公。”他慢悠悠地开口，“您这话，下官就听不明白了。”

“嗯？”

“前些日子，尉迟将军、程将军他们，不是答应了给您茶叶的？”文安盯着他，“不说鸿胪寺，单是您，怎么会少了茶叶？”

唐俭脸上的苦相僵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唐俭，只僵了那么一瞬，便又自然地接上了，叹气声反倒更大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摆了摆手，一副“你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的模样，“老夫早先说了，这鸿胪寺是个清司，事情不算多，平日里的用处，便是邀上三五位好友，到寺里来品品茗、颂颂诗，谈一谈风月。”

“老夫那些好友，又是些什么人？”他反问一句，不等文安答，自己先答了，“也都是穷官。在京城里当差，上要养老，下要养小，俸禄看着不少，架不住开销大。他们到老夫这里来，老夫有了好东西，能藏着掖着、自己一个人享用吗？那不是待客之道。”

“自然是要匀出来，大家一道尝的。”

唐俭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挥金如土的豪迈，“今日这个来讨一撮，明日那个来包一包，老夫又抹不开面子，来者不拒。你也晓得，那点茶叶，本就不多，经得住几回匀？没几次，尉迟老黑他们给的那点，便见了底，连罐子底都叫老夫刮干净了。”

他摊开手，一脸“老夫也很无奈”的神情。

文安听得直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唐鸿胪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哭衙门清，又是叹茶苦，又是说好友穷，归根到底，就一个意思——茶叶没了，想从他文安这里再弄些去。

偏偏这套话，还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迂回曲折，叫人不好意思戳破。

文安也跟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