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国使者,方才这番话,下使听着,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钱肃抬眼看他:“贵使请讲。”
“上国替前隋的将士出头,要迎骸骨,要平京观,这份心意,小使佩服。”那人一字一句地道,“只是上国使者,自打进了这堂,言辞便咄咄逼人。前一道旨意,是命令,没有半分商量;后一番话,又是刀兵,又是发兵。”
他抬起眼,看着钱肃。
“恕下使直言。大唐上国素来以礼义自处,以怀柔待远人。如今使者这般逼迫一个恭顺朝贡的小国,似乎……有损大唐上国的气度。”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这鸿胪馆里,四方的使臣都在。今日上国如何待我高句丽,明日诸国便都看在眼里。如若传扬出去,诸国人人自危,岂不与大唐离心离德?到那时候,于大唐的名声,于大唐怀柔远人的德业,怕是有损无益。”
他重新一拱手。
“下使斗胆,还请上使三思。”
这一番话,他说得极有分寸,每一句都压着,脸上还带着恭敬,可话里话外的挤兑之意,明明白白——你大唐不是讲礼仪、爱名声么?这般以大欺小,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诸蕃寒心?
这是拿了大唐的“脸面”二字做文章。
说话的这人,正是高句丽的副使。
他也姓高,名承烈,是高句丽朝中的一位近臣。这人在高句丽,官居大使者,原是荣留王高建武身边掌谏议、参与谋议的人物,也曾在辽东军中历练过几年,见过大阵仗。
高建武派他随高崇德入唐,一来是他腹中有学问,通汉话,二来,也是看中他性子直、骨头硬,遇了事,能撑得住。出使外国,有时候这种人最有用,虽然高建武本身胆小怯懦,但毕竟是高句丽的王,该有的坚持,他也希望手下人能坚持一下。
他四十岁上下,生得黑瘦,看着不起眼,骨子里却是个认死理的。
高承烈这一开口,唐俭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钱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站在堂中的高承烈,方才那点和气,半分不剩。何彦方抬起头,眉头皱着。后头那几名掌客,也都面露不豫。
谁也没料到,这高句丽使团里,竟有人敢当堂顶撞。
文安坐在自己席上,却没动怒。
他先是侧过脸,与主位上的唐俭对视了一眼。
唐俭也恰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一碰,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同样的东西——饶有兴致。
这副使,有点意思。
满座高句丽人,要么装糊涂,要么憋红了脸不敢吭声,唯独这一个,敢站出来,还把话说得这样有章法,软中带硬,拿名声、拿诸国来挤对大唐。这等人,不是莽夫,是个有胆有识的。
文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承烈,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反倒被勾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想看看,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
高承烈这一番话,大唐这边还没人接,客位上的高崇德,脸色却先变了。
他脸上那点血色,几乎是瞬间褪了个干净,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一片一片,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这位副使的性子,也太清楚眼下这是什么场合——大唐的鸿胪寺卿、长安令,奉旨上门,满堂的唐官,这是能逞口舌、能争闲气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