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伴贞继心中的鄙夷又冒了出来。
高句丽有土地,有山城,有数十万带甲之民,却养出这样一帮使臣。高崇德能忍,却没有真正长远的眼光;高承烈有骨头,却没有脑子。一个想着赔笑,一个想着逞气,两个人合在一起,仍被唐人牵着走。
以后还是少与这些人打交道。
他怕自己也被这种短视和莽撞影响。
方才话头一开,他本想把借寺观传法的计划说得更透一些,让高句丽也照此行事。若高句丽能在辽东那边牵制大唐,哪怕只是多弄出一些麻烦,对倭国也是好事。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高崇德今日这个模样,不配知道太多。
况且,高句丽若真学了这个办法,也从大唐身上学到东西,将来未必是倭国之福。海东的位置就那么大,新罗、百济、高句丽彼此争了许多年,倭国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喘息、慢慢变强的局面,不是再替高句丽铺路。
还是那句话,事以密成,越少人知道越好。
大伴贞继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冷茶喝了。
高崇德见他忽然不说话,心里更烦。
“大伴正使说完了?”
“说完了。”大伴贞继笑道,“只是些不成熟的浅见,叫高使见笑。”
高崇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此人方才那句“偷是下策”后头,分明还有话。
可大伴贞继已经收了口,他也懒得追问。
高句丽今日的麻烦已经够多,倭国的计划,他不想掺和,或者说眼下没有精力掺和。
“既是浅见,往后便少说。”高崇德冷冷道,“长安城里耳目众多,你我都是戴罪之人一般,少谈这些,才能活得久些。”
大伴贞继微微躬身。
“高使说得是。”
高崇德听他应得这样顺,心里却更堵。
两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便只剩敷衍。
高崇德问了两句倭国使团何时递入学文书,大伴贞继只说等国内新旨;大伴贞继问高崇德何时派人去请太医,高崇德便说唐鸿胪既已吩咐,自有典客署安排。两人都拣着无关紧要的话说,谁也不再提京观,不提学问生,不提寺观。
茶喝到第二碗,已经喝不下去了。
大伴贞继知道,该走了。
他扶着膝起身,对着高崇德一礼。
“今日鄙人叨扰,还望高使安心养伤。”
高崇德也起身,动作刚起便扯到伤处,脸上的肉轻轻一抖。他忍住疼,回了半礼。
“大伴正使慢走。”
大伴贞继走到偏厅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高使,鄙人再多一句嘴。”
高崇德眉头皱起。
“说。”
“唐国人的茶,凉了便别喝。”大伴贞继笑了笑,“喝了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