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西北的布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这一撤,进入中原,等于把这一切全部推倒重来。
川陕甘总督的印信要交出去,交给岳钟琪。
那个在甘肃拥兵自重、阳奉阴违的岳钟琪。
他年羹尧在西北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一朝尽丧。
到了中原,人生地不熟,兵是朝廷的兵,将是将,他年羹尧不过是奉旨东进的一员大将,再不是这西北之地的土皇帝。
这他怎么甘心?
可圣旨就摆在面前,朱批明明白白。
雍正连关中都能扔,何况他一个臣子?
年羹尧的手指死死攥着抄件,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起西安大捷的那一天,八旗骑兵冲阵,绿营奋勇拼杀,高成第五军两万余、清一色自来火膛线枪,被他硬生生打残在城下。
那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是他年羹尧威震西北的见证。
可如今,打了胜仗,却要放弃这座城。
“撤。”
年羹尧口中吐出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时捷见状,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震惊,也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接话。
“那该怎么撤?八旗将士刚打了胜仗,未必都愿意离开西安。
绿营那边更不必说,半路散了都算好的。
还有数万八旗老弱家眷,拖家带口,走不快。
洛邑方向正打得热闹,晋南李贼大军又屯在蒲州、解州一带盯着——这一路凶险。“
延信沉声道:“八旗近万,可分作两部。
精锐骑兵三千,由年帅率领轻装先行,出潼关直奔洛阳,稳住洛邑防线,接应后续。
余下数千连同绿营中挑选可靠者编作后续梯队,护送老弱家眷缓行。
不可靠的绿营遣散或留作疑兵,让他们守西安城,拖延反贼入关时间。”
“遣散绿营须得粮饷结清。“
范时捷道,“不然半路哗变,比反贼还麻烦。
老弱家眷那边,车马粮草需提前备妥,走崤函古道,过渑池、郑州到开封。
沿途需派斥候清道,高贼、李贼在晋南的眼线不少。“
年羹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潼关:“就这么办。
我带三千八旗先行,稳住洛邑防线。
范时捷你率两千八旗,护送家眷,不可走散。
延信带剩余八旗、绿营随后,确保后方安全。
绿营遣散从速,愿走者发路费,愿留者编入后续。
敢煽动哗变者,立斩。”
“是,年帅!”
年羹尧手指从潼关移向甘肃方向,停了片刻:“岳钟琪接任川陕甘总督,你们说,他敢不敢来西安接这副担子?”
范时捷冷笑一声:“他岳钟琪在甘肃河湟、河西一带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惯了。
他能真正控制的,不过甘肃、西宁、河西那几条线。
关中的绿营将领、乡绅地主,未必认他这个总督。
西安城里多少文武是咱们的人,他来了能镇得住谁?“
延信摇头:“他未必敢来。
关中粮道已绝,西安城中粮草撑不过两三月。
他若来了,接手的是一座饿城,还有数万等着遣散的绿营兵。
一个不好,绿营哗变,关中大乱,这锅就得他背。“
“就怕他不来,又阳奉阴违,拖着不接印。“
年羹尧道,“皇上把川陕甘总督的印扔给他,他若敢接,便替朝廷挡住四川杨贼的大军。
他若不敢接........”
范时捷接话:“他若不敢接,关中便是无主之地。
李献忠、杨正、高成,谁先打进来谁占。
到时候关中的绿营残部、乡绅地主,为了自保,必定各投其主。
高成、李献忠若进关中,那些地主乡绅为了讨好他,会把粮草、城池双手奉上。
杨正若从四川打进来,哪些绿营、地主乡绅可就反应大了。“
延信沉吟道:“最热闹的是哪些绿营残部,遣散的那些兵卒,手里有刀枪,没粮饷,散在关中各地,占山为匪。
乡绅地主为了自保,必定招募私兵,组建团练。
到时候关中就是一团乱麻,反贼、土匪、团练、绿营残兵,搅在一起。
岳钟琪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
“乱就乱吧。“
年羹尧冷声道,“皇上把这块肉扔出去,让李献忠、高成、杨正、岳钟琪他们自己去咬。
咬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咱们下一个要碾碎的。
咱们只管东出中原,打咱们的仗。”